第1章 龍套的自我修養


  何國棟被拍飛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次要飛得好看點。

  他在橫店幹了八年武替,挨過的打比吃過的飯多。今天這場戲,導演要的是「一掌把人拍得撞碎道具桌」,他演被拍的。掌是假的,人得是真的飛出去,

  這是武替的職業道德。

  他起跑,借勢,後仰,落地,背先著桌——嘩啦一聲,道具桌第三次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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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店民國街的片場,布景做得講究。青石板路是新鋪的,電線桿上掛著褪色的「大世界」招牌,牆角堆著幾筐假菜。何國棟在這條街上挨過不下兩百回打,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磚翹了角、哪個門樓會掉漆。他記性不好,唯獨這些挨打的地方他記得清楚。

  「咔!」導演喊停,「何國棟,你這摔法不對!」

  「哪兒不對了?」他從碎木片裡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你摔得太有章法了!」導演指著他,「觀眾要看你摔得狼狽,你倒好,摔得跟練過似的。你看你那背,落地的時候還知道卸力,你當拍武俠片呢?」

  何國棟愣了一下。他還真沒法反駁——八年武替,摔出來的條件反射,想狼狽都狼狽不了。

  周圍幾個群演捂著嘴笑。有人在背後小聲說:「狠人,這都第八回了。」

  「第八回怎麼了?」何國棟拍拍手,「導演,再來一條,這回我摔得難看點。」

  導演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行,最後一條。拍完收工。」

  結果這條也沒過。不是他摔得不好,是道具組忘了換桌子。等桌子搬來,天都黑了,導演說算了,下周補拍吧。道具師傅罵罵咧咧地把碎木片掃走,嘴裡念叨:「這桌子今天碎了仨,趕上我一個月的量了。」

  何國棟有點過意不去,蹲下去幫著撿了兩塊大的。道具師傅擺擺手:「得了得了,你摔得確實好看,就是費桌子。」

  收工的時候,老周蹲在片場門口抽菸,手裡拎著兩份炒粉。

  「吃了。」老周把炒粉塞給他,「第八回了,還擱這兒飛呢?」

  「飛得要有尊嚴嘛。」何國棟接過炒粉,蹲在他旁邊,「再說了,不飛怎麼辦?房租二百,炒粉十五,我這人除了挨打,也不會別的。」

  老周是這片兒的老武指,五十多了,一身跌打損傷,兜里常年揣著祖傳的跌打方子,誰摔傷了他就給人塞一張,比醫院還靠譜。何國棟第一次摔傷,就是他給正骨正好的。那時候何國棟剛來橫店,毛頭小子一個,從河南老家扒火車過來的,兜里揣著三百塊錢,以為橫店遍地是機會。來了才知道,機會是別人的,他只有挨打的活。

  「你那摔法,橫店可沒人這麼摔。」老周忽然說。

  「啊?為什麼?」

  「別人摔是砸,你摔是滑。背一沾地就卸力,跟貓似的。」老周眯著眼看他,「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練過?」

  何國棟想了想,認真說:「算練過。」

  「練的什麼?」

  「練挨打。」

  老周被他噎住了,煙嗆了一口:「……行,算你狠。」

  何國棟說的是實話。八年武替,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挨打。怎麼摔不疼,怎麼撞不傷,怎麼被打飛的時候還能護住要害——這些沒人教他,全是拿身體硬練出來的。頭兩年他摔得渾身是傷,青一塊紫一塊,晚上疼得睡不著,就趴在床上數著淤青過日子。後來摔著摔著,居然摔出了門道,身體自己知道怎麼卸力了。

  他這人,軸,認死理,認準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別人當武替是為了當明星,他不,他當武替是因為除了這個,他什麼都不會。既然什麼都不會,那就把會的干好。片場缺人挨打的時候,導演頭一個喊的準是他——「何國棟呢?讓他上!」挨打挨到他這份上,也算一門手藝。他摔得好這件事,橫店沒人說得清——連他自己,也只當是挨打挨出來的。

  他扒了兩口炒粉,忽然說:「老周,你說人這輩子,是不是就得認命?」

  老周沒接話,只把兜里的跌打方子又掏出來一張,塞進他炒粉盒裡:「回去敷敷背,別明天起不來床。」

  何國棟看著那張皺巴巴的方子,鼻子有點酸,嘴上卻說:「老周,你這方子都給我多少回了,你家祖傳的跌打藥方是不是批發來的?」

  「多嘴。」老周起身,「走了,明天還有你的戲——挨打戲。」

  何國棟蹲在路燈下,扒完最後一口炒粉,衝著老周的背影喊:「那我明天飛得好看點!」

  沒人應他。橫店的夜風灌過來,吹得地上的碎木屑打了個旋。

  他掏出手機,群演群里正熱鬧。有人發了他今天第八次被拍飛的視頻,配文:「片場狠人,一天飛八回。」下面一溜「哈哈哈哈」「這摔得是真專業」「導演還嫌不好看,我看是太好看」。何國棟看了一眼,沒回。他習慣了。這地兒,最不缺的就是想紅的人,最不值錢的就是挨打的替身。

  去年年底他爸打電話來,說家裡給他相了門親,女方不嫌他窮,就嫌他「不著家」。何國棟蹲在片場門口,對著電話那頭的老頭子沉默了半天,最後說:「爸,我再干一年。干不出名堂,我就回去種地。」他爸在電話那頭罵他軸,罵完又給他轉了兩百塊錢。

  錢他沒要,退了回去。他認死理:要回去,就得風風光光地回去,不能讓他爸在村里抬不起頭。

  他爸年輕的時候也愛看武打片,家裡那台老電視,一到周末就放《少林寺》,《黃飛鴻》。他爸蹲在門檻上,一邊抽旱菸一邊看得入神,還拍著大腿跟他說:「兒子,你看人家這功夫,擱以前那叫俠客!」何國棟那時候小,光著腳蹲在他爸旁邊,跟著點頭。後來他爸老了,不看了,改看養生節目。何國棟來了橫店,倒是把武打片看了個遍——替身摔打的那種。

  收工回家的路上,他路過一家武館,門口掛著「弘毅武館」的招牌,裡面傳來整齊的呼喝聲。何國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玻璃看見一群穿練功服的年輕人正在打樁,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他看得有點出神,被門口值班的學徒瞥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什麼看?報班嗎?」

  何國棟搖搖頭:「不報,就看看。」

  學徒「哦」了一聲,又問:「那你練過?」

  何國棟想了想,老實說:「練過挨打。」

  學徒愣了一下,大概以為他在找茬,白了他一眼,把門關上了。

  其實他想過報班。頭兩年他攢了點錢,專門去問過學費,一聽價格就縮了。他蹲在武館門口數了數兜里的錢,夠交房租和炒粉,不夠練拳。從那以後他再沒動過這念頭——橫店這地方,連挨打都要自己挨,哪有免費的功夫。

  他回到出租屋,先去沖了個澡。淋浴間的水壓不穩,一會兒燙一會兒涼,他就在冷水裡站著,低頭看自己背上的淤青——舊傷疊新傷,青的紫的黃的,像一幅畫錯的地圖。他數了數,沒數清,也懶得數了。這是他八年攢下的全部「存款」,存在身上,取不出來。

  洗完澡,他往床上一躺,背上的淤青疼得他齜牙。他翻了個身,摸到枕頭邊那台老式筆記本電腦——明天還有一場挨打戲,得研究研究怎麼摔才夠「慘」。

  就這樣想著,隨手點開了一部電影。

  《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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