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道選擇題


  那天晚上,何國棟沒睡。他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出租屋門口的門檻上。出租屋在一樓,門檻有點低,坐上去正合適,小板凳的腿在水泥地上磕出兩聲脆響。他這輩子想不明白的事,都是坐在這門檻上想明白的——比如當年交不上房租,比如要不要從橫店回去種地。今天想的事,比房租要大。

  交,還是不交。

  他把系統的事翻來覆去捋了一遍。這系統是他看《葉問》那天晚上冒出來的,就跟天上掉餡餅似的。他何國棟活到二十六歲,最大的運氣有無只是搶到過一張特價火車票。

  他想起系統剛出現那會兒,自己掐著大腿問「我不是在做夢吧」,系統答「根據系統檢測,您處於清醒狀態」——那會兒他還覺得是詐騙電話升級了。可後來,前置任務真的完成了,武學進階認證通道真的開了,面板上那行字真的亮著:【編號 0001,將登記於國家武庫序列。】

  編號 0001。他何國棟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跟「第一」沾邊。雖然不是金牌,不是第一,是個「編號」——可國家武庫序列的 0001,聽著怎麼就那麼……值錢呢?

  「交,還是不交?」他自言自語,驚飛了門檻邊一隻蚊子。蚊子在他臉上叮了一口,他隨手拍死,掌心一點血。

  他想起老周的話:「拿出來,就是真的;藏起來,才叫偷的。」

  他又想起系統的話:「將本系統用於違法犯罪者,系統有權報警,並協助固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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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想越覺得好笑——一個系統,天天警告他要報警。他何國棟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進局子,結果這系統比派出所還熱心。要真說起來,這系統公事公辦的樣子,比街道辦事處還正氣凜然。

  「我留著它幹什麼?」他蹲在門檻上,對著路燈下飛來飛去的飛蟲說,「我又不搶地盤。我又不打架。我又不當網紅——昨天那個什麼 MCN的還讓我帶貨呢,我要是拿這武功去帶貨,那才叫真不要臉。」

  他一個人絮絮叨叨,把自己說服了一半。另一半,卡在「捨不得」上。

  這是他二十六年來,頭一回「有點東西」了。八年武替,他挨的打比吃過的飯多,攢下的全是傷。現在老天爺白送他一身功夫——雖然是看電影學的——他還沒焐熱,就要交出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天晚上,就是這隻手腕「咔」了一聲,把他帶進了這個奇妙的局。

  「我要是交了,這系統會不會就沒了?」他問。

  沒人答。系統從來不答這種問題。它只辦業務,不談心。

  門檻邊又飛來一隻蚊子。他沒拍。

  他忽然想起他爸。他爸年輕的時候蹲在門檻上看《少林寺》,拍著大腿說「擱以前那叫俠客」。他爸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是種地。種地的人,講究春種秋收——種子種下去,地不會虧你。

  他何國棟這八年,也在種地。種的是挨打。他把自己摔進了橫店每一塊磚的裂縫裡,摔出了一身卸力的本事。現在,種子發芽了。

  「我要是把它藏起來……」他想著,「我就是偷師。老周說得對,藏起來的,才叫偷的。」

  他想起老周那句「真東西不怕殘。殘的也是真的,攢著攢著,就全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這雙手,除了挨打,還沒幹過一件正經事。可要是他把這身看出來的功夫交了,往後,這雙手幹的事,是不是就能正經一點?

  他這人,軸,認死理。認準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可這八年,他認準的都是些小事——哪塊磚翹了角、哪個門樓會掉漆、怎麼摔不疼。今天這一件,是大事。他心裡清楚,這事兒要是干砸了,他這輩子可能就再沒有第二回「有點東西」的機會了。

  可要是不干——他低頭看著手掌上的老繭——那這八年,就真白挨了。

  值錢的東西,放在國家那兒,總比放在他這間出租屋裡強。他這齣租屋,連老鼠都嫌棄,蟑螂倒是常來。萬一哪天他練岔了,或者這東西被人惦記上了——他一個跑龍套的,守得住嗎?

  守不住。他看得很清楚。他這八年,最擅長的是挨打,最不擅長的是守東西。一把破鎖都守不住的小屋,憑什麼守得住一份「國家武庫序列」的編號?

  想通了。其實他想通得很簡單:這武功是天上掉的,不是他掙的。天上掉的東西,你攥在手裡,那不是你的,是燙手山芋。交出去,它才算有個正經去處。

  他抬頭看天。橫店的夜空,燈光把星星都遮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兩顆,還在硬撐著。

  「交。」他說。

  他說完「交」,系統沒響。面板安安靜靜的,像銀行櫃檯下班前的沉默。他忽然覺得,這系統跟他一樣——話不多,認死理。它說要上交登記,說了八回;他想了半夜,就回它一個字。

  「交。」

  沒有人應他。只有出租屋裡的老風扇,吱呀吱呀地轉。他坐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反悔的意思——他這人認準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可認準之前,總得自己想明白。現在,想明白了。

  他拍死最後一隻蚊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天邊泛起魚肚白,老街開始有動靜了——賣早點的推車軲轆響,環衛工掃地的嘩啦聲,遠處片場開工的喇叭聲。新的一天,他要去干一件這輩子最正兒八經的事。

  他掏出手機,給老周發了條消息:「周哥,我決定了。」

  老周這次回得快:「想好了?」

  「想好了。」何國棟打完這三個字,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又補了一句,「交。」

  發完消息,他想了想,又打開他爸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半年前——他爸轉了兩百塊錢,他退回去,回了一句「爸,我夠花」。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爸,我這邊有點好事,回頭跟你細說。」打完,他沒發。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刪掉了。

  「還沒影兒的事,先不說了。」他對自己說,「等真登記上了,再報喜。」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太陽從老街盡頭升起來,把他那間出租屋的門檻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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