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登記表
聯絡站那棟灰樓,跟老周說的一樣,門臉並不起眼。進門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白牆,幾張辦公桌,靠牆立著兩個鐵皮檔案櫃。屋裡還飄著一股茶水的味道,像極了街道辦事處。唯一不像的地方,是牆上掛著一塊匾,上書四個字:「有武可依。」
何國棟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
「看什麼?」秦懷瑾從裡屋出來,手裡拎著一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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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字誰寫的?」
「老站長。」秦懷瑾把紙往桌上一放,「他年輕的時候也是練家子。坐吧,填表。」
何國棟在桌前坐下。桌上擺著一張表格,白紙黑字,最頂上幾個大字:「武者信息登記表。」
他拿起筆,先填姓名。何國棟三個字,他寫得工工整整——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這麼鄭重地寫自己的名字,上一次是辦身份證。
年齡——二十六。
籍貫——河南,開封底下一個小縣城。
職業?何國棟筆尖頓了頓,寫下兩個字:龍套。
秦懷瑾伸頭看了一眼:「龍套……也行。會什麼功夫?」
「詠春。」何國棟說,「攤打追馬,殘的。」
「殘的?」
「系統說了,『殘』。」何國棟老實交代,「就是學到手的功夫,是個殘篇,不完整。」
秦懷瑾沒說話,只是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她寫字很快,字跡清秀利落。何國棟偷偷瞄了一眼,看見她記的是:「詠春(殘),來源待核。」
師承?
何國棟想了想,在師承那一欄寫下:無。橫店龍套八年,片場摔打自學。
「實戰記錄?」
「挨打算實戰不?」
秦懷瑾筆尖一頓,抬眼看他:「什麼意思?」
「我當了八年武替,挨過的打,比你……你估計這輩子都沒挨過那麼多打。」何國棟說,「要是挨打也算實戰,那我實戰記錄能寫滿三張紙。」
秦懷瑾看了他兩秒鐘,低下頭,在「實戰記錄」一欄寫了一個字:「有。」
何國棟湊過去想看她寫了啥,被她拿筆桿擋開:「填你的表。」
「聯繫方式?」
何國棟報了手機號。秦懷瑾記下來,又問:「緊急聯繫人?」
何國棟想了想,寫:老周,橫店武指。
「老周?誰?」
「片場管我的。」何國棟說,「我摔傷了都是他給我正骨。頭兩年摔得狠,有一回差點起不來床,是他連夜給我正過來的。算半個救命恩人。」
「寫全名。」
「他全名我也不知道。」何國棟老實說,「大家都叫他老周。」
秦懷瑾:「……行。老周(武指)。」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這個緊急聯繫人,寫得倒挺實誠。」
何國棟說:「我這人沒別的,實誠是絕對的。」
填到「習武經歷」那一欄,何國棟又猶豫了。他想了半天,寫:橫店龍套八年,片場摔打;看《葉問》八百遍,自悟攤打追馬。
秦懷瑾看到這一行,筆尖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八百遍?」
「嗯。」何國棟說,「我看電影有個毛病,好看的就一遍一遍地看。八百遍是系統給我算的,還說我看《葉問》的觀影時長,夠把母本提取完整了。」
「系統?」
「就是我那個……看電影學武功的東西。」何國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它就住這兒。」
秦懷瑾放下筆,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她做了個讓何國棟沒想到的動作——她把那張登記表拿起來,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何國棟。」她忽然說,「你說的這個系統,你願意把它交出來嗎?」
「交……交出來?」
「不是交系統。」秦懷瑾說,「是把你這套『看電影學武功』的本事,登記在案。你會的、你練的、你從電影裡悟出來的——全交一份底子,進國家武庫。」
何國棟聽懂了。老周說的是「登記」,秦懷瑾說的是「上交」。詞不一樣,意思他明白。
「交。」他說,「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秦懷瑾點點頭,目光落回表格,正好看見何國棟在備註欄里的八個字:「八百部電影,想全交。」
秦懷瑾的筆頓住了。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臉上還沾著灰的龍套,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他。
「這是可以說的嗎?」她問。
何國棟一愣:「啥?」
「你說——八百部電影,想全交。」秦懷瑾重複了一遍,「你知道八百部電影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往後幾年,得一部一部看過去,看一部,交一部。你圖什麼?」
何國棟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圖個踏實。」
「我偷師來的東西,不交出去,心裡不踏實。」他說,「我要是把它們都交了,往後我再看電影,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你看電影,我練功,各練各的——這才叫乾淨。」
秦懷瑾沒接話。她把登記表收起來,夾進一個文件夾里,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封面上貼著一張標籤,她一筆一划寫上:何國棟。
「表我收了。」她說,「你的系統,我們收。回去等消息,站長會見你。」
何國棟站起來:「那我的武功呢?」
「先登記,後面再說。」秦懷瑾把檔案袋放進鐵皮櫃,「急什麼,你都要交八百部了,還差這一部?」
何國棟撓撓頭,忽然笑了:「也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匾。「有武可依」四個字,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問秦懷瑾:「這四個字,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秦懷瑾頭也不抬,「練武的人,有國家可依。以前沒有——靈氣復甦頭兩年,練出功夫的人,都是自己扛。現在有了。」
何國棟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嚼了一遍。「有武可依。」他小聲念了一遍。
他走出聯絡站,站在灰樓門口,回頭看那扇不起眼的門。陽光正好,把「有武可依」那塊匾照得亮堂堂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還有炭爐的煙火氣,還有門檻上拍蚊子的血印,還有八年挨打攢下的老繭。
「八百部電影……」他小聲念了一遍,忽然覺得,這日子雖然要變了,但變得好像——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