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橫店的夜
從聯絡站出來,何國棟在灰樓門口站了很久。他回頭看了看那扇不起眼的門,又最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上還攥著秦懷瑾塞給他的那張「外勤登記單回執」——說是一式兩份,他也要留一份。回執上蓋著個圓章,紅彤彤的,印文是「國家武道總局·橫店聯絡站」。
何國棟把回執對著路燈照了照,又聞了聞,那點紅印油的味道,像極了小時候過年貼的春聯。
「我這算是……有單位的人了?」
沒人回答他,橫店的夜風照常灌過來,把回執的一角吹得直卷。他把回執單小心折好,塞進貼身的內兜里——比平時揣錢還上心。
回到出租屋,他先洗了個澡。淋浴間的水壓還是老毛病,一會兒燙一會兒涼,低頭看自己背上的淤青——舊傷疊新傷,青的紫的黃的。他忽然覺得,這身「存款」,好像沒那麼虧了。
他擦著頭髮坐到床上,又掏出那張回執單看了一遍。又想起秦懷瑾最後那句話——「站長會見你」。站長。他腦子裡立刻冒出一串想像:是像村支書那樣的人?還是像派出所所長那樣?他八輩子沒跟這種身份的人打過交道,越想越緊張,最後安慰自己:「別想了,大不了就當去見導演。導演也是人,站長也是人,都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
躺上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不想睡。是今天這一天,他幹了件大事——把自己「上交給國家」了。一躺下來,腦子裡全是今天的畫面:老周天台上的炭火,秦懷瑾那個利落的馬尾,登記表上「八百部電影,想全交」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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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正打算數羊,腦子裡忽然「叮」了一聲。那聲音他太熟了——系統。
眼前彈出一塊發光的面板,還是銀行叫號屏那個調調:「通知:編號 0001登記信息已進入國家武庫序列。狀態:待核驗。請保持耐心,等待國家機構進一步辦理。」
何國棟一激靈坐起來:「啥?啥叫待核驗?」
「通俗解釋:您提交的登記信息,已由國家武庫序列接收,正在進行身份與資質核驗。核驗期間,請保持通訊暢通。」
「那……這算辦成了沒?」
「狀態:待核驗。請保持耐心。」
「……」何國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你這一口一個請保持耐心,跟掛號排隊似的。我排了八年隊,終於排到一個窗口了,你就告訴我還得等?」
系統沒理他。他坐起來,又追問:「那核驗要多久?能不能催一催?」
系統:「本系統不提供加急服務。請按國家規定流程辦理。」
「那我要是天天問,算不算走後門?」
系統沉默了兩秒,答:「頻繁詢問將占用核驗資源,建議您耐心等待,避免影響辦理進度。」
何國棟:「……行,你贏了。你是真的一點人情都不講。」
他躺回床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坐起來問:「系統,我還有個事——我上繳了武功,往後還能跑龍套不?」
系統:「上繳武學不影響宿主現有職業活動。宿主可依法繼續從事影視武行工作。」
「那就好。」何國棟鬆了口氣,「我還怕交了武功,國家說我『你都練武了還當武替,丟人』,不讓我幹了。那我房租就真交不起了。」
系統:「國家武庫不對宿主的合法職業作道德評價。」
「……你這話說得,比我們導演還公事公辦。」何國棟嘟囔了一句,又問,「那這系統,明天我還能用不?」他問,「後天呢?以後呢?」
系統:「本系統長期有效。影視武學認證、提取、上繳登記業務將伴隨宿主職業發展持續開放。」
「長期有效……」何國棟把這句話琢磨了一下,「那就是說,我這輩子,跟國家武庫算是掛上鉤了?」
系統:「編號 0001,已進入國家武庫序列。」
何國棟心裡莫名踏實了一點。他躺回床上,又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你說的那個『編號 0001』……是全國只有我一個,還是你們按地區發的?」
系統沉默了一下,答:「編號 0001,對應國家武庫序列首位。具體含義,請待核驗通過後諮詢國家機構。」
「國家武庫序列首位……」何國棟念了一遍,忽然覺得這六個字有點燙嘴,「我個跑龍套的,怎麼就排第一了?你們這編號,是從後往前排的吧?」
系統沒再回答。面板安靜地熄滅,像銀行櫃檯下班關了燈。
何國棟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他總覺得那六個字沒這麼簡單——可他想不明白,也就先不想了。他這人有個好處:想不明白的事,先擱著,等想明白的人來告訴他。
他閉上眼睛,數著羊,數到第七十三隻的時候,終於睡著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橫店的另一邊,聯絡站那棟灰樓的二樓,還亮著燈。秦懷瑾坐在檔案室里,面前攤開一沓舊卷宗。她今晚值班,是因為明天站長要調一批舊檔——她把最近外勤的單子一併歸了歸,何國棟那張外勤初登單被她夾進一個新檔案袋。她拿筆在封面上寫名字,筆尖頓了頓——她想起白天那張登記表,備註欄里那八個字。
「八百部電影,想全交。」她小聲念了一遍,搖了搖頭。
她站起來,把檔案袋往鐵皮櫃裡放。柜子頂層壓著幾份更老的卷宗,她順手撥了撥,一份卷宗的封皮滑落下來,露出裡面一頁泛黃的紙。紙上是一份好幾年前的摸底材料,內容是當年建站時的武者摸底匯總,沒什麼稀奇。可秦懷瑾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頁紙的正文裡,「橫店」兩個字,被紅筆圈了出來。圈得很用力,筆跡幾乎劃破了紙面。圈旁邊沒有批註,只有角落裡一個潦草的日期——靈氣復甦第三年,春天。
秦懷瑾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靈氣復甦第三年,正是橫店聯絡站剛建站的時候。誰圈的?為什麼圈?
她把這頁紙抽出來,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紙頁背面,還有一個幾乎看不清的鉛筆字,像是寫的時候沒用力:「查。」
秦懷瑾把卷宗放回去,望向窗外——橫店的夜,燈還亮著,遠處的片場還沒收工。
「橫店……」她低聲說,「這兒到底有什麼,值得被人圈出來?」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把那頁泛黃的紙吹得微微晃動。秦懷瑾伸手把窗戶關上,順手鎖了檔案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