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回片場
何國棟還是回了趟片場。他是來交接的。
群頭老馬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樂了:「喲,何國棟,你可算來了。這兩天你不來,我正愁呢——今天這場戲,又得找人摔。」
「馬哥,我不摔了。」何國棟說。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不摔了?」老趙沒反應過來,「咋了,嫌工錢少?還是昨天那桌子把你摔傷了?」
「都不是。」何國棟想了想,說,「我要去別的地方做事了。」
老馬的笑容慢慢收了:「去哪兒?」
何國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要去國家武道總局聯絡站報到」。這話擱片場說,跟說「我要去天庭當差」似的,沒人信。他憋了半天,說了句:「去……換個行當。」
老馬看了他半天,忽然嘆了口氣:「行。你這話說的,跟真的似的。」
「真的。」
「真去?」
「真去。」
老馬沒再追問。他掏出手機,在武行兄弟群里發了條消息:「何國棟不幹了,今晚收工,兄弟們聚一個,給他送行。」
消息一發,群里炸了。「啥?狠人哥要走?」「國棟你不是說還要摔到五十歲嗎?」「你這一走,片場誰摔得這麼專業啊!」
何國棟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鼻子又有點酸。他這人嘴笨,不知道咋回,最後打了三個字:「晚上見。」
下午,他把自己的活兒一項一項交接給接他班的兄弟小劉。小劉是今年新來的武替,身手還行,就是摔得不到位——落地總愛用手撐,容易傷腕子。
「你記住。」何國棟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給他看,「摔的時候,背先著地,肩膀卸力,別用手撐。手撐一次沒事,撐一百次,手腕就廢了。當年我頭兩年就是這麼傷的。」
小劉聽得直點頭:「國棟哥,你摔得這麼專業,咋不教教我們?」
「教你們?」何國棟想了想,「我自己都是挨打挨出來的,哪會教人。你們要是想學,就記住一條——摔的時候別怕。你越怕,摔得越重。」
小劉眼圈有點紅:「國棟哥,你走了,我們挨打都沒人帶頭了。」
「以後挨打的機會讓給你們了。」何國棟拍拍他的肩膀,「你們可得接住。別摔得比我難看。」
他走出片場大門,手機又震了。武行兄弟群里已經刷了幾百條消息,有人把他八年前進組第一天摔的那段老視頻翻了出來,配文:「考古發現——狠人哥出道即巔峰。」下面一溜回覆:「哈哈哈哈」「那年他還穿著綠軍褲呢」「這摔法,教科書級的」「別說了,淚目」。
何國棟看著那條八年前的視頻,愣了好一會兒。視頻里那個年輕人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爬起來拍拍灰,接著演。他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會在這條街上摔八年。
那天晚上,收工後,十幾號武行兄弟蹲在片場門口的大排檔,圍著兩張拼起來的桌子,擼串喝啤酒。武行這行,講究一個「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送別也送得糙——有人舉杯:「國棟,走一個!」
何國棟舉杯,一口氣幹了。有人起鬨:「以後挨打的機會讓給你們了,你們可得接住!」兄弟們哄堂大笑,小劉拍著胸脯喊:「接得住!你那份摔,我包了!」
何國棟趕緊擺手:「你可別包。摔多了傷腰。我那份摔,誰也別包,讓它爛在橫店。」
「那不成!」一個兄弟喊,「你那摔法,是咱們片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得傳承!」
「對!傳承!」一群人跟著起鬨。何國棟也笑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八年,別的沒掙著,就掙了這麼一群兄弟。
正笑著,小劉忽然站起來,端著啤酒走到場子中間,清了清嗓子:「各位,國棟哥要走了。臨了,我代表咱們武行,給他表演一個——國棟式摔法!」
他說完,學著何國棟的樣子,起跑、借勢、後仰、落地——背先著地,卸力卸得乾淨利落,摔完還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全場叫好。何國棟愣了一下,忽然眼眶有點熱。小劉這個摔法,是他下午交接時教的。他教的時候沒多想,可這孩子,真給他摔出來了。
「行啊小子。」他端起杯子,「你這一摔,比我當年摔得都好看。」
「那是!」小劉爬起來,拍著胸脯,「我可是得了你真傳的!」
何國棟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心裡那點不舍,跟著那口酒,一起咽下去了。他忽然明白老周那天說的話——人正了,拳才正。他這八年,沒白挨打——他把一群兄弟,摔成了真兄弟。
散場的時候,道具師傅老孫拎著兩瓶啤酒過來,往他手裡一塞:「拿著路上喝。」
「孫叔,我不喝酒了,我戒了。」
「誰讓你喝了?」老孫說,「這是給你路上壯膽的。你要去的地方,聽說比片場凶。」
何國棟一愣:「孫叔,你知道我去哪兒?」
老孫嘿嘿一笑:「不知道。可你小子那天打碎桌子的勁兒,我看著不像去干文職的。文職的,摔不了那麼狠。」
何國棟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啤酒,沒喝,揣進懷裡。他記得很清楚——八年前,他蹲在片場門口,兜里揣著三百塊錢,看著片場裡進進出出的人,心想:這兒遍地是機會。八年了,機會是別人的,他混成了一身傷。可今天,他揣著回執和跌打方,要離開這地方了。
老馬最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國棟,說句掏心窩子的——你這一走,片場少個摔的專業的。」
何國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最後說:「馬哥,等我混出個名堂,回來請兄弟們吃飯。」
老馬擺擺手:「去吧。別整這些虛的——活著回來就行。」
人都散了。何國棟一個人蹲在片場門口,跟那年他第一天來橫店時蹲的位置一模一樣。他抬頭看了看片場的大門,忽然覺得,這扇門今天看著,跟以前不太一樣。
「我還會回來的。」他在心裡說,「到時候,就不是挨打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