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周送行


  又過了一天,何國棟正想出門,手機震了。是老周:「來我這兒一趟。」

  他拐到片場門口,老周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一副等人的架勢。

  「周哥,啥事?」何國棟小跑過去。

  「坐。」老周給他倒了杯茶,「聽說你去過聯絡站了?」

  請到思兔閱dú查看完整章節

  「去了。」何國棟坐下,把外勤回執掏出來,「你看,都給我開回執了。」

  老周拿起回執,就著日頭端詳了半天,又把茶杯端起來:「行啊,小子,這就算邁出第一步了。」

  「周哥,你說我這一去,算不算……進體制了?」

  「算半個吧。」老周說,「你們那個聯絡站,管的是登記,還不是正編。等你哪天把東西真交上去了,那才叫正經進體制。」

  「那我得加油。」何國棟端起茶杯,「等我正式辦完,回來請你喝酒。」

  「等你練成了再請。」老周把茶杯放下,「練不成就別請了,省得我喝悶酒。」

  「……周哥,你就不能給我句好聽的?」

  「好聽的都讓你說完了。」老周從兜里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拍在桌上,「喏,餞行禮。」

  何國棟拿起來一看——祖傳跌打方。

  他看著那張皺巴巴的方子,鼻子忽然有點酸:「周哥,我都登記了,往後不挨打了,你還給我跌打方幹啥?」

  「誰說不挨打了?」老周橫他一眼,「進了體制,挨的打只會更重。你以前挨的是戲裡的打,往後挨的,是外頭的真打。」

  何國棟一愣:「真打?」

  「你以為國家招你進去,是讓你坐辦公室的?」老周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你練的是真功夫,是要上陣的。往後要是哪天你挨了真打,這方子,比工資卡都好使。」

  何國棟把跌打方小心收好,塞進內兜,和那張回執放在一起。他忽然覺得,自己內兜里揣的,像是兩件傳家寶。

  「周哥,這方子……真是你祖傳的?」

  「嗯。」老周吸了口煙,「我師傅傳我的。我師傅當年跟我說——練武的人,跌打藥比拳頭重要。拳頭能傷人,藥能救人。」

  何國棟第一次聽老周提他師傅:「周哥,你還有師傅?你師傅是幹啥的?」

  老周沒接話。他盯著遠處的片場大門看了幾秒,才慢慢說:「是個老武師。走了有些年頭了。他當年也沒登記過——那會兒,還沒這規矩。」他頓了頓,菸頭在鞋底磕了磕:「所以我才跟你說,遇上了好時候,該登記就登記。我師傅那輩人沒趕上的,你趕上了。」

  何國棟點點頭,沒再追問。他總覺得老周這話里,還藏著點什麼,但老頭不說,他也沒問。他這人雖然軸,可知道輕重——人家不說的,就是不該問的。

  「周哥,那進了聯絡站,我平時都要幹啥?」

  「先是建檔、核驗。」老周說,「核驗過了,你就有正式的武者檔案了。往後就是學規矩、練功,把你這身看電影學來的東西,練成真東西。」

  「那……會有任務不?」

  老周看了他一眼:「任務?你還想接任務?」

  「我這不是尋思著,國家給我上保險,我總得干點啥回報國家嘛。」

  老周被他這話逗笑了:「行,沖你這覺悟,我放心了。任務的事不急,你先把人練正了,拳練正了,任務自然會來找你。」

  何國棟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周哥,我還沒給我爸打電話。」

  「還沒打?」

  「嗯。」何國棟說,「上回我跟他說,我再干一年,干不出名堂就回去種地。現在我這名堂……還不算名堂,我尋思等真辦成了再打。」

  老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呀,就是軸。你爸等你這句話,等了八年了。」

  「那我現在打?」

  「急啥。」老周擺擺手,「等你這回真在聯絡站立住腳,再給你爸打電話。到時候你跟他說——爸,我不回去種地了,我在給國家做事。他聽了,比啥都高興。」

  何國棟想像了一下他爸聽到這話的樣子,鼻子又有點酸:「……行,那我等等。」

  「嗯,等等。」老周說,「還有,進了聯絡站,頭一件事不是練功,是學規矩。」

  「學啥規矩?」

  「國家機構,講的是流程。」老周說,「你以前在片場,導演喊咔就收工;往後在聯絡站,辦事都得按流程走。流程這東西,看著繁瑣,可它有個好處——公道。人人按流程,人人都有指望。」

  何國棟若有所思:「那我要是流程走錯了呢?」

  「走錯了就改。」老周說,「改對了就行。國家不會因為一個流程錯,就把人一棍子打死。但你要是藏著掖著不報——那才是大錯。」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正色道:「國棟,我送你一句話——練武先練人。人正了,拳才正;人歪了,拳再高,也是禍害。你這個人,軸,認死理,可你認的都是正理。就沖這個,你丟不了人。」

  何國棟聽完,沒說話。他低下頭,把那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練武先練人。」他念出聲,「人正了,拳才正。」

  「記住了就行。」老周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行了,話我說完了。等你哪天練成了,回來請我喝酒。」

  「一定。」何國棟站起來,鄭重地點頭。

  老周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他:「還有一件事。」

  「啥?」

  「頭一回進那種地方,穿利索點。」老周上下打量他,「你這身行頭,擱片場是敬業,擱聯絡站,是寒磣。回頭買件像樣的衣裳,別給人家留個邋遢印象。」

  何國棟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周哥,你說的這個『人家』,是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老周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何國棟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他摸了摸內兜里那張跌打方,又摸了摸那張回執。「練武先練人。」他小聲念了一遍,忽然挺直了背,「行,那就先練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