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檔案編號


  到了下午,何國棟提前半小時到了灰樓。

  他站在灰樓門口,把手心在褲腿上擦了擦——擦完發現褲腿也不乾淨,索性不擦了。他這輩子進過最正式的場所,是當年扒火車來橫店的時候,被派出所民警教育了一路「年輕人不要衝動」。今天這棟灰樓,比派出所還讓他緊張。

  「……何國棟?」

  前台姑娘探出頭來,一眼認出了他:「您來了。請進,先坐。」

  屋裡還是那副街道辦事處的樣子:白牆,幾張辦公桌,靠牆立著鐵皮檔案櫃,空氣里飄著一股茶水的味道。只有牆上那塊匾不太一樣,「有武可依」四個字,他上次來就看愣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坐得筆直。前台姑娘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著沒喝——怕手抖,灑了。

  裡屋的門開了。

  秦懷瑾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沓東西,往桌上一放,「啪」一聲,紙頁帶起一小股風。

  「填表。」

  

  何國棟低頭一看,好傢夥,一沓表格,一式三份,還帶複寫紙的那種。他上一次見這種碳紙複寫,還是群頭讓他簽工時單的時候。

  「這……都要填?」

  「都要。」秦懷瑾在他對面坐下,往後一靠,「正式建檔,一份留站里,一份送總局,一份進武庫。你字丑沒事,認得出來就行。」

  何國棟接過筆,開始填。

  第一欄:姓名。何國棟。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跟練字似的。

  第二欄:曾用名。他想了想,填了個「無」。他爹給他起名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叫何國棟。

  第三欄:社會關係。他寫了「父親,何大壯,務農」。

  第四欄:練功年限。他頓住了,筆懸在半空。練功年限?他哪練過功?他挨了八年打,摔了八年跤,那算練功嗎?他想了想,填了個「八年」——挨打,也算練功的一種吧。

  第五欄:師承。

  何國棟的筆停住了。他抬頭看了一眼秦懷瑾,秦懷瑾正低頭翻著什麼,沒看他。他想了想,把上回那張外勤初登單上的話,原樣抄了下來:「無。橫店龍套八年,片場摔打自學。」

  填完,他雙手把表格遞過去:「填好了。」

  秦懷瑾接過來,一頁一頁看。看到「師承」那一欄,她沒說話,目光停了兩秒,又翻過去了。

  「還差一處。」她指著表格底部,「備註欄,你上次寫的那句話,要謄過來。」

  何國棟一愣:「哪句?」

  「『八百部電影,想全交。』」秦懷瑾抬眼看他,「這話是你寫的,自己忘了?」

  何國棟想起來了。那是他第一次填表的時候,鬼使神差寫的。那時候他還沒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幹嘛,就覺得電影看了那麼多,光自己學,浪費了。

  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把那八個字謄了上去。

  「寫好了。」

  秦懷瑾看了一眼,點點頭,沒再多說。她把表格收好,起身往裡屋走:「等著。」

  何國棟坐著等。

  看著桌子上的水,想喝又不敢去拿,他怕手抖。

  裡屋的門又開了。

  這次走出來的不是秦懷瑾,是個中年男人。

  說是中年,其實看不太出年紀。頭髮花白,但腰背挺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口挽著,手腕上一塊老式手錶。他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悠悠走到何國棟對面坐下,也不說話,先低頭吹了吹缸子裡的茶。

  何國棟不知道這人是誰,正要開口,前台姑娘小聲說:「這是我們站長,沈站長。」

  沈觀瀾。

  何國棟聽老周提過這個名字。他趕緊站起來:「沈站長好。」

  「坐。」沈觀瀾擺擺手,聲音不緊不慢,「坐。」

  何國棟坐回去。

  沈觀瀾把缸子放在桌上,沒有看表格,先看了何國棟一眼。就一眼,從上到下,從頭髮絲看到鞋尖,然後收回目光,又吹了口茶。

  「何國棟。」他念了一遍這名字,「橫店八年武替。」

  「是。」

  「挨打八年。」

  「……是。」

  沈觀瀾又喝了口茶,把缸子放下,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八百部電影,想全交?」

  何國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觀瀾開口第一句是這個。他張了張嘴,想說「是」,又覺得光說一個「是」太乾巴了。憋了半天,他說:「看了八百部,能學的沒幾部。學的那些,也是電影裡演出來的——不是我自己的東西。」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自己嘴笨,這話繞得跟麻花似的。

  沈觀瀾卻沒接這個話茬。他看了何國棟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別人登記,是想領錢,想領編制,想領國家給的待遇。你登記,是想把東西交出去。」

  他頓了頓,補了兩個字:

  「少見。」

  何國棟不知道該接什麼。他撓了撓頭,老實說:「我也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這玩意兒留著,不像話。」

  沈觀瀾沒接話,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缸子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他什麼表情。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檔案編號批下來了。」沈觀瀾忽然說,語氣跟報天氣預報似的,「今天下午從總局傳過來的。」

  何國棟心裡一緊:「……是多少?」

  沈觀瀾從兜里摸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推過去。

  何國棟低頭一看。卡片是硬紙殼的,白底,印著紅章,上面一行字:

  「國家武道總局·橫店聯絡站——熱心市民:0001號。」

  熱心市民。

  何國棟盯著「熱心市民」四個字,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這輩子收到過最正式的稱呼,是群頭喊的「那個挨打的」。頭一回,有人管他叫「熱心市民」。還是帶編號的。

  他忍不住問:「這個號……是隨便排的,還是?」

  「先到先得。」沈觀瀾說,「橫店站建站四年,你是頭一個來交東西的。前頭來的,都是來領待遇的。」

  何國棟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他忽然覺得這張卡片有點沉。

  「拿著吧。」沈觀瀾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回頭讓秦專員帶你把剩下的流程走完。」

  他走到裡屋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聲音從門口飄過來:

  「下周三,總局來人核驗。你準備一下。」

  「……核驗?」何國棟問,「核驗啥?」

  門已經關上了。

  何國棟捏著那張「熱心市民0001號」的卡片,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前台姑娘看他這樣,忍不住笑:「何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何國棟站起來,把卡片小心地收進內兜。「就是……頭一回被人叫『熱心市民』,有點不習慣。」

  他走出灰樓,站在老街的太陽底下,摸出手機,給老周發了條消息:

  「周哥,他們給我發了個號,叫『熱心市民0001號』。」

  老周回得很快:「咋的,國家給你發獎狀了?」

  「……差不多。」

  「那你還愣著幹啥,回去把獎狀裱起來。」

  何國棟盯著屏幕,笑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摸了摸內兜——左邊是回執,中間是那張「熱心市民0001號」,右邊是跌打方。

  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這張臉,有點配得上「熱心」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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