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人說閒話
何國棟又回片場去接戲了。
核驗通過歸通過,他的日子還得過。房租二百,饅頭五毛,戲還要一場一場地跑。
老馬見他回來,先是一愣,然後把他拽到一邊,壓著嗓子問:「你不是『要去別的地方做事』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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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事辦完了。」何國棟說,「回來接著干。」
「辦完了?」老馬一臉狐疑,「你那『事』,到底是啥事?」
何國棟想了想,老實說:「把我練的功夫,交上去了。」
「……交哪兒去了?」
「國家。」
老馬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了何國棟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這話,我接不上。」
何國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索性就不解釋了。
但片場的消息,向來比風還快。沒兩天,「何國棟把武功上交給國家」的事,就在群演里傳開了。但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那天下午候場,何國棟蹲在攝影棚外頭,就聽見後頭幾個群演在嘀咕:
「聽說他交的是一門『殘缺的』武功?」
「殘缺的也交?國家收破爛啊?」
「可不是嘛,我聽說他那門功夫,就三招,人家核驗員都記『待補全』。」
「要我說啊,傻。那玩意兒留著,自己教人,開個武館,不比當武替強?」
何國棟沒回頭,裝作沒聽見。可饅頭啃到一半,有點咽不下去了。
後來不知是誰先喊的,何國棟一到片場,就有群演沖他喊:「上交狂魔來啦!」——喊完,一群人笑成一團。
他應了一聲:「叫我名字就行。」
老馬蹲在他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說:「國棟,你聽我一句。他們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你那門功夫,我不懂,但你既然能把它練出來,那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開個武館收徒弟,一個月掙的,比你跑一年龍套都多。」
何國棟啃了口饅頭:「我不會教人。」
「學唄!」老馬說,「你先教倆徒弟試試……」
「不是。」何國棟咽下饅頭,「我是說,那功夫不是我的。我教不了。」
老馬聽不懂:「不是你的是誰的?電影裡演的?電影裡演的不也是你學來的嗎?」
何國棟想了想,沒想好怎麼跟他解釋。他最後只說了一句:「反正,那東西不該留在我這兒。」
老馬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再勸。
那天下午拍一場群戲,何國棟替人挨了一腳,滾出去的時候走神了,差點帶翻旁邊的道具箱。副導演罵了一聲「幹嘛呢」,他趕緊爬起來,說「沒事沒事」。
他蹲回牆根,自己琢磨:剛才那一下,他是真的走神了。
那天晚上,何國棟蹲在出租屋門口。
門檻很涼。他蹲在上面,跟小時候蹲在家門口等他爹收工似的。上回他接到「登記於國家武庫序列」的通知,也是這麼蹲著想了半宿。
老周說過,登記是上保險,把東西交給國家,國家給你兜底。
他打開系統面板,點開兌換目錄。
目光又停在那行字上:積分生活補貼兌換——100積分=500元。
他把手機放下,抬頭看天。橫店的夜,星星沒幾顆,月亮倒是挺亮。
「要不……」他對著月亮,小聲說,「留一手?」
「後面的武功,先別急著交。攢點積分,換點錢,把日子過起來再說。等以後……以後再交。」
他自言自語完,自己先沉默了。
留一手。
老周說過,拿出來就是真的,藏起來才叫偷的。
他要是留一手,那算啥?算「偷自己」?
他掏出手機,翻到秦懷瑾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秦專員,我有個問題想問。」又刪了。又打:「積分能換錢,是真的嗎?」看了半天,還是刪了。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沒發。
他正想著,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老周拎著個塑膠袋,慢悠悠地走上來了。他在何國棟身邊蹲下,也不問話,先把塑膠袋往地上一放:「給你帶了副跌打方。」
何國棟一愣:「周哥,我最近沒挨打。」
「早晚要挨。」老周說,「練功夫的,哪有不挨打的。」
何國棟沒接話。老周也沒說話。兩個人蹲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
老周掏出煙杆,點上,吸了一口:「我聽說,片場有人說你閒話。」
何國棟一愣:「您也知道了?」
「片場就這麼大。」老周吐出一口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殘缺的,也是真的?」
何國棟心裡「咚」地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你交上去的那三招,是真的還是假的?」老周問。
「……真的。」
「真的就行。」老周把煙杆收起來,「別的,甭聽。」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方子放這兒了,練完那三招,記得敷。你那個胳膊,我上回給你正骨的時候就看出來了,練狠了。」
「……知道了。」
老周走了。
何國棟蹲在門檻上,看著地上那塑膠袋,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內兜——左邊是回執,中間是那張「熱心市民0001號」,右邊是老周上回塞給他的跌打方。
現在,又多了一副。
他把新方子也收進內兜,站起來,回到屋裡,把門一關,對著牆,把那三招又練了一遍。
攤手——送肩——追馬。
練完,他對著牆喘氣,忽然覺得,胳膊上那點酸,也不算啥。
「留一手?」他對著牆說,「留個屁。」
第二天一早,何國棟出門,腳剛邁出門檻,就踩到了一個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張名片,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名片挺硬,白底黑字,就幾行:
「武學互通,重金求教。有意者電聯:138××××××××。」
沒有抬頭,沒有單位,連個名字都沒印。
何國棟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往門外左右張望了一圈,胡同里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把名片攥在手裡,心裡犯嘀咕——這年頭,塞名片不稀奇,稀奇的是塞這種名片。誰會把「武學互通,重金求教」印在名片上?拍電影都嫌這詞兒糙吧。
他站在門口,把名片又看了一遍,才收進內兜,抬頭看了看天。
橫店的早晨,太陽剛爬上屋檐。
「……這誰啊?」他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