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折枝會的名片
名片在何國棟內兜里躺了一天。
他掏出來看了三回。第一回是早上出門前,正面「武學互通,重金求教」,背面空白,莫名其妙的。第二回是中午蹲片場牆根,又看了一遍,還是沒看出個所以然。第三回是收工回家,他對著窗台的燈光仔細看,才看見背面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跟米粒似的:
「武學交流工作室·橫店分部。」
他盯著那行字,琢磨了半天。工作室?橫店遍地是工作室,組戲的、化妝的、做道具的,可沒聽說有收武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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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片印得倒是講究,硬紙殼,還壓了暗紋,一看就花了不少錢。一張名片都這麼捨得花錢的人,跑來收他這門武功——更不對勁了。
他把名片收進內兜,沒當回事。
第二天,老馬來找他,把他拽到沒人的地方,神秘兮兮地說:「國棟,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昨兒有個人,穿得人模狗樣的,在片場轉了一圈,打聽你。」老馬壓低聲音,「西裝,皮鞋,還戴個墨鏡。大太陽底下戴墨鏡,你想想,這像啥人?」
「……像導演?」
「導演戴墨鏡是怕反光!」老馬說,「這位,是怕人認出他。」
何國棟沒聽懂這兩者區別,但他記住了:那人怕被認出來。
「他說他是『武學交流工作室』的,問你那門功夫,賣不賣。」
「……賣?」
「賣!」老馬一拍大腿,「他說,你那門『殘缺的』詠春,他出高價收。你練的那些,片場沒人識貨,人家識貨。」
何國棟愣了一下,然後第一反應就冒出來了:
「騙子。」
老馬噎住:「……人家出價高。」
「出價高才是騙子。」何國棟說,「我一年到頭接戲,頭一回聽說有人要花錢買『挨打』的本事。」
老馬還想勸:「你聽我說……」
「馬哥。」何國棟打斷他,「我問你,他說收武功,收去幹嘛?」
「……開館教人唄,還能幹嘛。」
「教人?」何國棟說,「他要是真想教人,去武館找師傅,一抓一大把。找我一個挨打的?圖啥?」
老馬被他問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哪知道圖啥。」
「圖我傻唄。」何國棟說。
老馬沒再說話。他看著何國棟,這小子好像沒那麼傻。
何國棟蹲回牆根,饅頭啃了一半,心裡越想越不對味。他練的那門功夫,是殘的,就三招,人家核驗員都記了「待補全」。就這種貨色,也有人出高價收?
要麼是收的人眼瞎,要麼是收的人另有所圖。
他想起老周說過的話:登記是上保險,把東西交給國家,國家給你兜底。他交上去的東西,現在躺在國家武庫里,好好的一門「已收錄武學」。這時候有人跳出來要買他的功夫——買的哪是功夫?買的是他從武庫里「漏」出去的東西。
他這人軸,想不通的事,他就得想辦法弄通。當天下午,他揣著那張名片,去了聯絡站。
前台姑娘認識他,笑著打招呼:「何先生,您找秦專員?」
「嗯,有點事。」
秦懷瑾從裡屋出來,看見他,有點意外:「成果說明不是補過了嗎?還有事?」
何國棟從內兜里掏出名片,放在桌上:「這個,給您看看。」
秦懷瑾拿起來,翻過來倒過去看了看,又對著光看了看那行小字:「……武學交流工作室?」
「嗯。」何國棟說,「昨兒有人塞我門縫裡的。今兒又有人帶話,說要高價收我那門功夫。」
秦懷瑾抬起頭:「你賣了?」
「沒賣。」何國棟說,「我尋思著,這事兒有點不對。他們收我的武功,是圖啥?我練的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殘的,就三招。真要收,去武館收正經的不好嗎?」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這功夫我已經交國家了。再拿去賣,算不算……違法?」
屋裡安靜了兩秒。
秦懷瑾看著他,沒說話。她低下頭,把名片上的信息抄進登記簿,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反應不錯。」
「……啊?」
「我說你反應不錯。」秦懷瑾說,「這東西,上報就行。你該幹嘛幹嘛就行了。」
何國棟有點懵:「上報?……報哪兒去?」
「總局。」秦懷瑾把登記簿合上,「有人想收購『已收錄武學』,這事兒歸總局管。你不用管了。」
何國棟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了。他回過頭說:
「秦專員,我沒別的本事,就會挨打。挨打的人,最怕被人坑。」
「……」
「我交上去的東西,就是我的全部家當。誰想從我這兒騙走,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說完,也沒等秦懷瑾回話,就走了。
秦懷瑾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當天傍晚,沈觀瀾端著搪瓷缸子路過前台,看了一眼登記簿上新抄的那幾行字,沒說話。
前台姑娘小聲問:「沈站長,這個……要緊嗎?」
沈觀瀾喝了口茶:
「來得挺快。」
「……什麼來得挺快?」
「沒什麼。」沈觀瀾放下缸子,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跟總局說一聲,橫店有人惦記上『已收錄武學』了。讓那邊留個心眼。」
「……是。」
何國棟不知道這些。他走出灰樓,老馬在街對面等著,看見他出來,湊上來問:「國棟,你跟聯絡站說啥了?」
「沒啥。」何國棟說,「報了個案。」
「報案?」老馬一愣,「報啥案?」
「有人惦記國家的東西。」何國棟說,「這事兒,不該我管,但我知道了,就不能裝不知道。」
老馬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沖他豎了個大拇指:「……行,你小子,是這個。」
回到出租屋,何國棟把名片的事拋到腦後,又打開《葉問》接著看。看著看著,他想明白了一個理兒:
國家收了他的東西,還返他功夫。現在有人惦記他交上去的東西——那不等於是惦記國家的?
「不行。」他對著屏幕說,「這事兒,我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