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調令
那半張「園藝部」名片,何國棟沒留著。
他反手就交到了秦懷瑾桌上。秦懷瑾拿起來看了看,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把紙片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沒多問,只說了一句:「你做得對。」
何國棟原本以為,這事會像上次一樣,鬧出點動靜。可這一回,連著幾天,聯絡站里風平浪靜。秦懷瑾照常來去,沈觀瀾照常翻文件,站里那股子「有人盯梢」的勁,好像被誰輕輕按了下去。街對面的梧桐樹下,再沒停過車。
何國棟也樂得清靜。他白天練功,晚上看《少林寺》,把那羅漢拳一點一點往實里磨。人一旦忙起來,那些想不通的事,反倒不往心裡去了。
倒是第五天的傍晚,沈觀瀾把他叫進辦公室,遞給他一份文件。
「總局訓練營,下個月開訓。」沈觀瀾說,「你這兩門上繳,編號 0001、0002,總局那邊點過名了。這是調令,你看著辦。」
何國棟接過來,看見那紅頭文件上,白紙黑字寫著自己的名字:何國棟,男,武學顧問,橫店站推薦,赴總局新兵訓練營報到。下頭還蓋著個紅戳,端正,莊重,像是蓋在誰的心口上。
他愣了好一會兒。
「訓練營?我?」
「你交了兩門,人家看上了你。」沈觀瀾說,「去吧。橫店這地界,你該見的都見了,該交的也交了。到了總局,那是更大的武庫,更多的東西可看、可交。你這一身『借來的功夫』,正是需要個正經地方,好好磨一磨。」
何國棟捧著調令,心裡翻江倒海。他想過自己會一直留在橫店,登記、上交、練功,一輩子就這麼過;沒想過,有一天,橫店的土,會把他托到總局去。
他想起白天練的羅漢拳。練拳講究個「定」,心定了,拳才穩。如今調令在手,他反倒更明白了:去哪都是練,練到哪都是交。
訓練營的事,他沒敢跟家裡說,怕他娘擔心。只給老馬留了句話:「哥幾個,我去總局練幾天,回來請吃燒烤。」老馬在電話那頭樂了半天。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是練得成,我回來教你們。」電話那頭,老馬靜了一下,然後說:「那敢情好。」
「去了,還回來嗎?」他鬼使神差問了一句。
沈觀瀾看了他一眼:「這站是你的家,家什麼時候都能回。」
何國棟把那句話在嘴裡念了一遍,沒再多說。他把「家」字看得重,出門在外的八年,沒誰跟他說過「家什麼時候都能回」。沈觀瀾說了,他就記在心裡了。
當晚,老馬知道了,硬拉著他去燒烤攤。武行兄弟圍了一圈,羊肉串的煙燻得人眼睛發酸,老馬舉著啤酒瓶子喊:「何哥要進總局了!上繳上繳,繳出個編制來!」
群演們跟著起鬨,有人喊「何哥發達了」,有人喊「到了總局記得帶我們幾個片場兄弟」。何國棟被圍在中間,嘴笨,只會嘿嘿地笑,一杯接一杯地喝。
老周坐在角落,沒起鬨,煙杆子在手裡轉了一圈,開了口:「到總局,別丟橫店的臉。該交的,接著交。」
何國棟看著老周,眼眶一熱,點了點頭。他知道,老周這話,比那一圈人喊的都重。散場的時候,老周走在他前頭,又慢下腳步,像是自言自語:「當年你爹也是這麼說的,出去,別丟家裡的臉。」
往回走的路上,夜風一吹,酒勁上來一半。何國棟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亮著燈的灰樓。樓下那棵梧桐,黑車的影子早沒了,可他知道,往後這站里,還有他一個位置——他在外頭練多久,回來都是自家兄弟。
何國棟沒問老周為什麼提他爹,只覺鼻子一酸,把這話記下了。
夜裡他回出租屋,把那份調令看了又看,放在內兜,跟轉正通知書、老周那張跌打方,貼在一塊。三樣東西,一樣是國家給的,一樣是國家認的,一樣是老周塞的——都貼著他的心口。
系統面板跳出一行字:
【系統提示】
宿主即將赴總局訓練營報到。訓練營內,將系統化訓練、對練與實戰。宿主已習武學:詠春(40%)、踩腳趾(76%)、羅漢拳(62%)。請於入營前,儘量補全一門,以備實戰之用。
何國棟盯著那三行武學,想:羅漢拳六十二,踩腳趾七十六,詠春四成。哪一門都不算全,可哪一門,都是他從電影裡一格一格摳出來、準備交上去的真東西。
他算了算,入營前要補一門,最快的是踩腳趾——差兩成四,比詠春、羅漢拳都近。可他又捨不得把它練滿。那是他在《功夫》裡頭一回嘗到「打人」滋味的路數,他想留到訓練營,再慢慢磨。
他關上面板,把《少林寺》的光碟又放進去。機器吱呀轉起來,銀幕上,和尚們在松林里練拳,踢腿踢得呼呼生風——跟當年錄像廳里,一模一樣。
他合上眼睛之前,又把那三樣東西摸了摸。轉正通知書、跌打方、調令,樣樣都壓著他的心口。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有了根——根不在老家,也不在出租屋,根在那一門一門交上去的功夫里。
窗外老街盡頭,隱約亮起一點早班的燈光。天快亮了,他也該收拾行李了。
這一晚,他睡得出奇地好。夢裡,他又回到了當年那間錄像廳,銀幕上松林練拳,底下的少年何國棟,沖他笑了笑。
橫店的夜很深,老街很靜。街對面那棵梧桐樹下,早就沒了黑車的影子——可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黑車盯得更深,走得更遠。他管不了那些,他只知道,自己得把功夫練好,把該交的交了。
他望著窗外的老街。等他進了訓練營,把三門外來的功夫都練成了、交了,等哪天回到橫店,站在當年拍碎道具桌的片場,他大概能告訴那些剛入行的武替:別怕挨打,挨出來的底子,是真東西。
他要讓那些功夫,一門一門,都變成國家的東西——這是他答應過老周的,也是他答應過自己的。
進了訓練營,他得把這話,一步一步,走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