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二對一
第三階段的第三周，嚴教官把隊伍拉到操場，教「二對一」。
「人跟人交手，」嚴教官說，「不是你占上風的時候多，是人家兩個打你一個的時候多。會打不算本事，會讓人兩個打一個，還站得住，那才叫真本事。」
何國棟一聽這話，心裡反倒定了定。他挨打八年，最不怕的就是人多——片場一亂，三五個道具往身上招呼，他早習慣了。
「何國棟，出列。」
何國棟走上前。嚴教官又叫了趙鐵柱和陳小滿：「你倆，打他一個。」
趙鐵柱和陳小滿對視一眼，都有點猶豫。嚴教官看著他們：「打。別留手。他要是倒下了，我負責。」
何國棟站在操場中央，左右兩邊是趙鐵柱和陳小滿。他深吸一口氣，腳下生根，心裡默念老周那句「腳底下有根，身子裡有軸」。
趙鐵柱先動了。他的形意拳快，一步上前，拳就到了。何國棟沒躲——他順著那道勁，卸開一半，又借著另一半，把身子往邊上一帶，讓過了這一下。緊接著，陳小滿從另一邊撲上來，拳頭帶著風。何國棟眼角的餘光掃到，腰一擰，堪堪避開。
兩個打一個，何國棟被逼得連連後退。可他心裡不慌——他挨打挨了八年，最熟的就是這個場面。他一邊退，一邊看著兩人的拳路，像是從前在片場看道具往身上招呼，一下、兩下，他都知道往哪兒躲。
「你還躲！」嚴教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二對一，你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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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棟心裡一凜。二對一，他還想著怎麼躲、怎麼卸，可嚴教官要的，是打。他站住，把腳底下的根，又踩實了一寸。兩個打一個，他不能再退。
他改了路子。趙鐵柱的拳又到，這一次，他沒躲，而是迎著那道勁，卸開一半，把剩下一半順著腰、順著胳膊，送回到自己拳上——一拳，正打在趙鐵柱的胸口上。趙鐵柱悶哼一聲，後退半步。陳小滿見勢，從背後撲上來，何國棟想也沒想，身子一矮，借著陳小滿撲過來的勁兒，往邊上一帶，竟把他帶了個趔趄。何國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挨打挨慣了，從沒想過，那卸力的勁兒，竟能這樣使。
「好！」嚴教官喊了一聲。
操場邊，李廣財喊得最響：「何哥，好樣的！」
何國棟喘著氣，站定。兩個打他一個，他沒倒下，還打回去了兩下。雖然最後還是被趙鐵柱一拳逼得退了三步，可他知道——自己站住了。
收操後，趙鐵柱和陳小滿還湊在一起議論：「何哥那手借勁，可真夠巧的。」
趙鐵柱嗯了一聲：「他那不是巧，是挨出來的眼力。」
嚴教官走過來，看著他：「你這卸力的底子，二對一正好使。別人的勁兒，你都能借來用。這一下，是這一個月練出來的。」
有一回，他被趙鐵柱和陳小滿逼到牆角。退無可退，他反倒不慌了——橫店那八年，他被堵在片場角落挨過多少回。他貼著牆，腳下生根，等趙鐵柱那拳到了，順著勁一引，竟把他讓到了陳小滿那邊，兩個自己撞了個趔趄。嚴教官在邊上看完，點頭：「會借勁了。」
李廣財在旁邊看了全程，難得多說一句：「何哥這二對一，不是打，是盤。你把倆人的勁兒盤到一塊兒，讓他們自己絆自己。我練八極講一個整字，你這手，也是整——整的遇上整的，才見真章。」
何國棟點點頭，把這句記在心裡。他從前以為，卸力是挨打的功夫，是用來保命的；如今才知道，卸下來的勁，還能借來打人。這一下，他算是把「卸」和「打」，串到了一處。
他收了功，小腿肚子發脹，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心裡那口氣，倒像是理順了。他從前挨打，是別人打完了算；如今打回去，是他自己算的那一下。
晚上，陳小滿拉著何國棟去食堂加餐，端了碗紅燒肉，往他面前一放：「何哥，你這二對一，是拿命換的。我得跟你學學。」
何國棟看著那碗肉，想起當年在橫店，自己蹲在片場門口吃炒粉的日子。他笑了笑，沒推辭。
「學挨打，」他說，「你得先捨得讓人打。」
陳小滿一拍大腿：「那我這頓打，挨定了！」
一桌人又笑起來。何國棟聽著，沒接話，嘴角卻翹了一下。
收操後，嚴教官把何國棟留下來。「你今天那兩下，打得漂亮。」嚴教官說，「可你要記住，二對一，打得漂亮是運氣，站得住是本事。你這站得住，是樁給你的。」
何國棟點點頭。他摸著自己微微發脹的小腿，那根站了一個多月的樁，到底沒白站。
第二天，他又練二對一。這一次，他不再先想著躲，而是站住根，盯住先上來的那個，卸他的勁，借他的力，送回去。趙鐵柱和陳小滿一左一右，被他這一下帶得各自趔趄，互看了一眼，都笑了。
三人歇了會兒，又換了個人當靶子。輪到陳小滿被倆人對付的時候，沒撐幾個回合就被逼得蹲下喘氣，惹得李廣財直笑：「你看你，連何哥一半都頂不住。」
陳小滿不服：「那是何哥有那挨打的底子，我有啥？」
收操時，嚴教官難得點了頭：「二對一，會了。」
何國棟聽著，腳底下的樁，又實了一分。他忽然明白，這二對一的活，練的不是拳，是膽——是敢在亂裡頭，站住腳，出手。
收操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句「亂裡頭站住腳」。從前他聽這話，只當是講人生道理；如今才知道，老周教的根，嚴教官教的亂里站住，是一回事。等回了橫店，得當面謝老周一句。
夜裡他躺下，夢裡都是白天那兩下——趙鐵柱的拳被他一拳頂回去，陳小滿被他借勁帶翻。醒來的時候，他握了握拳。從前在橫店，他下了戲就往出租屋鑽，從沒這樣惦記過練功。如今，他竟也有放不下拳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