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李廣財的靠

  第三階段的第四周，隊伍里開始互相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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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午後，李廣財主動找上何國棟。「何哥，」他搓著拳頭說，「我練八極的，貼山靠你見過沒有？跟你切磋切磋。」

  何國棟點頭。李廣財是河北人，練八極練得紮實，話不多，就一句「基本功糊弄不了人」掛嘴邊。貼山靠是八極的看家功夫，肩、背、胯一起上，靠人一下，能叫人飛出老遠。

  兩人在沙袋區拉開架勢。李廣財一聲低喝，肩頭先到，整個身子像一堵牆壓過來。何國棟下意識往邊上一讓——可李廣財這一靠，勁兒太整，他剛讓開半邊，就被肩頭帶了個趔趄。

  「你躲我這一靠，」李廣財收了勢，「躲得開，可也躲不乾淨。我的靠是整的，你躲一半，剩一半照樣砸你身上。」

  何國棟站定，琢磨他這句話。整的——嚴教官剛教了他「整的」，李廣財這貼山靠，就是最「整」的靠。

  「再來。」何國棟說。

  李廣財又是一靠。這一次，何國棟沒躲。他順著那股勁，卸開一半，把剩下一半往腳下一沉，竟像根樁一樣，硬生生扛住了這一靠。

  「嚯！」李廣財眼睛一亮，「何哥，你這樁，站得比我師父還穩！」

  李廣財把貼山靠的來歷也講了幾句：「八極講『挨、粘、貼、靠』，靠是收尾的那一下。練靠，先練沉肩，再練裹胯，腳底要蹬實。」他讓何國棟站樁，他從側面靠了一下，讓何國棟體會那股整勁從腳底一路頂到肩頭的感覺。何國棟被頂得晃了一晃，可那一下，他摸到了——整勁不是胳膊使勁，是腳底一路傳上來的。

  何國棟自己也呆住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底下那根，是站了一個月樁站出來的。原來老周那句「腳底下有根」，不光讓他走路不飄，還能讓他扛住八極的靠。

  「基本功，」李廣財豎起大拇指，「糊弄不了人。你這樁，就是基本功。」

  何國棟心頭那點熱，沉了沉。他練的詠春，講「消」「打」；李廣財練的八極，講「整」「靠」。路子不同，可底下那根東西——樁、氣、整——都是一樣的。整的遇上整的，才見真章。

  「你們倆，都別停。」嚴教官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一旁看，「練武的，各家門派都不同，可底下那點東西是通的。李廣財的靠是整的，你的樁也是整的。整的遇上整的，才見真章。」

  兩人又切磋了幾輪。何國棟漸漸摸到門道——卸開李廣財的靠，不是往後躲，是往旁讓，讓那股整勁落了空，再順著余勢往前送。李廣財連靠三下，都被他讓開，第三下還被帶了個趔趄。李廣財站定，喘著氣，豎起大拇指：「橫店的，你這身子，會卸。」

  到最後，李廣財抹了把汗：「何哥，我服了。你這一身，是拿命換的。」

  何國棟沒接話，只是笑了笑。他自己知道，這點底子，是橫店八年挨打挨出來的。那時候誰看得上他？如今到了總局訓練營，竟也有人服他了。

  李廣財纏著他不放，非要他講講，這卸力的門道到底是咋練的。何國棟拗不過，就把「卸、收、攢、打」四個字拆開，講給他聽。李廣財聽得認真，末了說：「你這一身，不是武指教的，是挨打挨出來的，比我那師父教的，還實在。」

  何國棟聽著，喉頭動了一下——頭一回，有人把他這一身挨出來的東西，當成正經功夫。

  他練的貼山靠，李廣財也給拆給他看。靠要沉肩、裹胯、腳底蹬地，一下出去，整個身子是往前的。何國棟學著站了半步，李廣財擺手：「你這腰還飄著。樁裡帶出的勁兒，得順著靠送出去，不是你使勁往前撞。」

  何國棟琢磨著，把詠春「攤手」的消勁，往這靠上一試——消開，再順著往前送，竟也有幾分整了。李廣財看了半天，嘖嘖兩聲：「行，橫店的，你真能把別人的東西，吃到自己身上。」

  這一路，他練得越來越像回事了。可他自己心裡明白——這才哪到哪兒。那門詠春，還差著大半截；想交的清單上，還有兩部沒看。路還長著呢。

  收功後，兩人坐在器械區門口。李廣財說：「何哥，你這詠春，是從電影裡學的？」

  何國棟點頭。

  「那你也敢跟人對練？」李廣財有點吃驚。

  何國棟笑了笑：「不敢也得敢。進了這營，就是要把不敢的，練成敢的。」

  李廣財沉默了一會兒，豎起大拇指：「行，就沖你這句話，往後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言語一聲。」

  夜裡，何國棟躺在床上，想著白天那句話——「整的遇上整的」。他從前在橫店，總覺得練武的分門派，你練你的，我練我的，誰也瞧不上誰。如今才知道，門派的殼子下頭，根子都是一樣的——樁、氣、整、根。他摸了摸自己腳底下的樁，想著這一路，從橫店片場的泥地，到總局訓練營的操場。從前他只覺得挨打是苦、是沒出息；如今才知道，這挨出來的一身，是拿命換的基本功，比啥都金貴。

  第二天，李廣財又來找他，這回不是切磋，是拉著他一起練。兩人一個靠，一個樁，從日頭偏西練到擦黑。李廣財說：「你那個樁，要是我師父看見，准得誇你是條練武的料。」

  何國棟笑了笑：「我哪是練武的料，我就是挨打挨出了這一身。」

  李廣財擺手：「挨打挨出樁功，那也是本事。武行里多少人挨了一輩子打，連根都沒挨出來。」

  何國棟聽著，腳跟往下一沉，心裡也跟著穩了一分。

  這一天，他把自己那套「卸、收、攢、打」跟李廣財的「靠」搭在一起試了試。卸開李廣財的靠，借那股勁兒，反手一送，竟把李廣財帶了個趔趄。李廣財穩住，愣了半天，才豎起大拇指：「何哥，你這卸力，是真能借力打力。」

  他收功，站定。這一靠，他也算是接住了。往後再往上，就要見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