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見真章
第四階段開訓那天，天還沒亮透，嚴教官就把隊伍拉到操場。這一回跟前三個月不一樣，他沒讓人站樁，也沒讓人打沙袋，就那麼背著手，在隊伍前頭站了半天，煙杆在手裡轉了又轉，半晌沒說話。
隊伍里沒人敢動。這三個月，他們都摸清了嚴教官的脾氣——話越少，事兒越大。
「前三個階段，我把你們當沙袋訓。」嚴教官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壓得全場安靜，「站樁、攤手、整勁、長勁，一樣一樣磨。從今天起，這一套，不練了。」
隊伍里一陣騷動，有人小聲嘀咕：「那練什麼？」
「打活人。」嚴教官說，煙杆往操場那頭一指，「你們這批人，樁站得穩了，拳打得整了，勁也攢得住了。可沙袋不會躲，不會還手，你打它十拳，它原樣受著，你摸不清自己哪一拳是真本事。第四階段，見的真章，是活人。沙袋是死的，人是活的，拳要打到活人身上，才算數。」
何國棟站在隊伍里，手心有點發燙。他練了三個月，樁、拳、步，都磨過來了。如今聽說要打活人，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他這輩子最熟的是挨打——片場那些年，被道具拍、被武行摔、被吊在半空打轉，都是挨，他練出了一身卸力的本事。可要讓他去打人，反倒陌生。讓他出手，他還真不知道該先往哪兒打。
這天上午，嚴教官沒急著教打，先帶著他們在操場來回走了三趟，只看他們步子。走到何國棟跟前，站住了，上下打量他半晌：「你這下盤，紮實。前三個月，你是這批里最不顯眼的，可你站樁，是從骨子裡穩出來的。打活人，頭一關，先看你站得住站不住。站不住，手再硬，也是空的。」
何國棟被他看得有點發毛，老老實實應了一聲：「是，教官。」嚴教官沒再說，背著手走過去了。何國棟望著那截舊軍裝的背影，把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喉頭動了動，沒敢多問。嚴教官走遠了，他才吐出一口氣，把腰直了直。
散操的時候，趙鐵柱走過來，把一條毛巾遞給他：「老何，頭一回打活人，別怵。你這身卸力，練了八年，如今該輪到使出來了。」
「不怵。」何國棟擦了把汗，「就是怕打不准。卸了這些年，一下讓我打人，手僵。」
ṡẗö55.ċöṁ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打不准才要練。」趙鐵柱悶聲說，蹲在操場邊，撿了根草棍在地上劃拉，「沙袋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你那一身，也是活練出來的。你卸了八年勁，那勁一直在身子裡攢著，攢到第四階段，攢夠數了。」
陳小滿從旁邊湊過來，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何哥，別聽他嚇唬。上回我跟他搭手，他悶聲不吭，一腳把我頂出去半米。你這身板，比他結實，怕他作甚。」
「我是怕打錯地方，傷了人。」何國棟老實說。
「哎，有你這話，倒像是老拳師教出來的。」李廣財在一邊接話，正了正褲腰帶，「打活人，最要緊的是收著點勁。你收得住，才叫會打；收不住，那就是莽。」
何國棟把這些話一句句記在心裡。晚上回營，何國棟把李廣財那句「收著點勁」翻來覆去琢磨。他這一身卸力，卸慣了，收勁倒是不難——可「收著打」跟「躲著打」是兩回事，前者是主動的，後者是被動的。他蹲在床沿，攥了攥拳，又鬆開，試著找那個「收」的勁兒。陳小滿從外面進來，見他發呆，問：「琢磨啥呢？」何國棟老實說：「琢磨怎麼收著打。」陳小滿一屁股坐在他對面：「這好辦，你先想著自己是挨打的，再想著還手——挨打的都知道往哪兒躲，那躲的那一下，就是收。」何國棟聽著，覺得這話糙，理不糙。
營房裡，趙鐵柱正坐在床沿擦他那雙老布鞋，見何國棟進來，抬了抬眼：「老何，你這根，是真好。我關外的師父說過，練拳先練根，根穩了，拳才立得住。你這根，是挨出來的，比我們這些樁上站出來的，更實。」何國棟聽著，心裡的底氣，又穩了幾分。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器械區門口，望著空蕩蕩的操場。他坐在門檻上，把心裡的帳又盤了一遍。那門詠春，從橫店報到那天起就欠著，練到四成，還差六成；想交的清單上，《太極張三丰》《殺破狼》兩部還沒看；還有橫店站里那道紅圈、那句「先別錄入」，他始終沒想透。這些事，樁樁件件壓在心裡，他一件都沒落下。可他也明白，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第四階段的真章見明白——功夫練實了，這些帳，才有著落。
夜裡熄燈前，他合上眼，又睜開，望著頭頂的房梁。他在橫店挨了八年，這八年挨出來的根，第四階段，總算要派上用場了。可他心裡也犯嘀咕——練了三個月，樁、拳、步都磨過來了，可真要到打人的當口，他反倒有點沒底。他在橫店這八年，挨過多少頓打，自己都數不清，可沒真正出手打過誰。他躺了會兒，又坐起來，披了件衣服，到器械區空地上，就著月光走了兩趟追馬。
月亮底下，步子一下一下踩實。他一邊走，一邊琢磨嚴教官那句「沙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這一身，從橫店的片場走到訓練營的操場上，卸力卸了八年，如今要把那勁往人身上送，得先讓身子記住「打」是個什麼滋味。他走了小半個時辰，身子微微發熱，才停下來，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他這輩子拿不定主意的事，都是坐在這門檻上想明白的——如今在訓練營，他想不明白的，就多練幾遍。等他回到營房躺下，心裡那點沒底，不知不覺淡了許多。晨光還沒起，他合上眼，睡得比想像中沉。這一覺，他睡得踏實，像是把橫店那八年挨的打，都一併放下了。可明天，他要打的是活人——這頭一回，他睡得沉，心裡卻還繃著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