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長勁
第三階段的日子，過得飛快。
一轉眼，一個月過去了。這天傍晚，嚴教官把隊伍拉到操場，做第三階段的收尾。
「一個月前，我教你們把這一拳打成整的。」嚴教官站在隊伍前，聲音不高，「今天，你們自己打給我看。」
隊伍一個接一個上前，對著沙袋，各自打出一拳、一串拳。輪到何國棟的時候，他站定，深吸一口氣，腳下生根，腰一擰，肩沉，肘順——一連串拳，順著那一口氣，打出去。
「啪、啪、啪——」
三拳幾乎連成了一聲，沙袋猛地盪出去，撞上後面的架子。
操場上靜了一瞬。嚴教官看著那沙袋，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整的了。這一個月，你這一拳，從散到整，從慢半拍到省在身子上——練出來了。」
嚴教官看他把那口長勁收得乾淨，難得又多說了句：「你這長勁，不是一天練出來的，是橫店那八年，加這三個月。往後不管誰問你，你都能說——這是國家武庫認下的功夫。」
何國棟喘著氣，收回拳。他這一個月，白天練連擊、練整勁，晚上加練追馬，一天沒歇。此刻聽到嚴教官這句「練出來了」，他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面，指節上磨出新的繭子，蓋住了橫店那些舊疤。從只會卸力，到能打出一串整的拳，這中間，是嚴教官一句一句的教，是兄弟們一拳一拳的陪，也是他自己一天一天的熬。他攥了攥拳，那根長勁，就實實在在地攥在手心裡。
輪到底下的兄弟，嚴教官一個一個點評。趙鐵柱那拳，快而整，一記就收；陳小滿那拳，勁頭足，可到第三下氣就浮了，嚴教官讓他回去練那口氣；李廣財那拳，貼著沙袋往前靠，整得像一堵牆。何國棟看著他們，心裡替他們高興。這一個營里，誰也沒白來。點評到何國棟的時候，嚴教官破天荒多停了一會兒，沒說功夫，只說了句：「你這三個月，比誰都沉得住。」何國棟聽著，沒接話，鼻子卻有點酸。他這三個月，白天晚上都在練，樁、拳、步，一樣沒落下，就為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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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段，」嚴教官說，「你們這一批，都沒掉隊。何國棟，你是從橫店來的，是這批人里底子最薄的。可你練得最狠，樁最穩，拳也最整。往後往上走，就靠這個。」
收操的時候，嚴教官把隊伍攏住，少見地多說了幾句：「第三階段過了，你們這一批，算是把身子打成了整的。往後還有第四階段、第五階段。到了那一步，就不再是打沙袋了，是見真章。」他說這話時，目光在何國棟身上停了停。何國棟心裡一凜——第四階段，等著他的，不知道是什麼。
散了場，嚴教官把何國棟叫住，壓低了聲說了句：「你上交的那三門功夫，總局那邊都看著。這一階段你練成整的，等第四階段結業，該有正式回話了。」何國棟一愣，隨即重重點了下頭。他上交的功夫，一門一門，都實實在在落在國家手裡——這就夠了。
收操後，趙鐵柱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老何，你這長勁，練成了。往後跟人交手，這一下，夠人家喝一壺的。」
陳小滿也湊過來：「何哥，回頭你得教教我，那個一口氣，到底咋憋的。」
李廣財在邊上悶聲笑：「何哥那口氣，是橫店八年挨打挨出來的，你學不了。」
散了場，兄弟幾個並排往營房走。陳小滿勾著何國棟的肩：「何哥，第三階段過了，回頭你可得把那個一口氣、那兩步追馬，都教教我。」何國棟點頭。趙鐵柱走在一旁，難得說了句：「老何，往後不管走到哪一步，別把咱們這批人忘了。」何國棟聽著，喉頭緊了緊。他這輩子朋友不多，可這幾個，是拿命處的。他這話說得笨，可趙鐵柱聽懂了，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這一營的兄弟，三個月處下來，比橫店那些年處的人都多。何國棟心裡有數，這情分，不比他這身功夫輕。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器械區門口，望著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暗下去。這三個月，從橫店那個挨打的龍套，到訓練營里能攢拳打人、能把長勁練成的漢子，每一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遠處，營房那頭那扇窗，還亮著燈。他看了那點燈光一會兒，又想起那雙淺腳印，想起那個姓周的老拳師。
這一路，樁是越站越穩，拳是越打越實，長勁也練出來了。可他知道——這才哪到哪兒。再往上，就要見真章了。他望著遠處那排沙袋，想著白天自己那三拳連發。從散到整，從慢半拍到省在身子上——這一路，他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他心裡門兒清，這不是他一個人練出來的；是嚴教官一句一句餵出來的，是兄弟們一拳一拳陪出來的，也是橫店那八年，一頓一頓挨出來的。
夜裡的訓練營，格外安靜。他坐了一會兒，想回營房，又起身去沙袋前，把那串長勁又打了一遍。這一回，他打得比白天還順——白天有人看著，心裡繃著；如今四下無人，那口氣反倒全沉了下來。他收了拳，才發覺自己竟笑了。
回到營房，他躺下，望著天花板。第三階段過去了，可他心裡清楚，往後的路還長。那門詠春，還差著大半截；想交的清單上，還有兩部沒看。他把這些心事一件件壓在心底，又摸了摸那根長勁。
他又想起老周那句「腳底下有根，身子裡有軸」。他這三個月，樁有了根，拳有了整，步有了活——那根軸，算是慢慢立起來了。他翻了個身，望著窗外那點亮光。那點亮光，他看了很久。從前在橫店，他收工回出租屋，總是一個人摸黑上樓；如今營房那扇窗亮著，兄弟們也亮著。他合上眼，覺得這三個月，路雖然苦，卻走得值。
他閉了閉眼，沒一會兒，又睜開。那兩成的詠春，那兩部沒看的清單，還壓在心頭。可他不慌——樁有根，拳有整，步有活，剩下的，一拳一拳，慢慢來。
天還沒亮，他就翻了個身，爬了起來——這一路，他等不起。他披上作訓服，推開營房門，晨光迎面撲了進來。橫店的龍套也好，總局的學員也好，都得一拳一拳，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