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站穩
第四階段第一輪見真章,收在月底。嚴教官把隊伍拉到操場,宣布守樁——一人守樁,連打三場,撐滿一炷香不倒地,就算站住。這規矩聽著簡單,可真打起來,一場比一場難,前頭幾個人上去,有撐過一場的,有撐到兩場的,還沒人撐滿過一炷香。
前頭人守樁的時候,何國棟在一邊看,越看越明白這規矩的厲害——連打三場,場場都是生力軍,第一場耗你,第二場逼你,第三場磨你,一炷香燒到頭,誰要是沒倒下,那才叫真站住了。他看到第二個守樁的同期撐到第二場就敗下陣來,心裡替人惋惜,也替自己捏了把汗。
輪到他的時候,他先在場邊把呼吸調勻了,又蹲下身,把鞋帶繫緊,掌心在褲腿上擦了兩把。陳小滿在後頭喊:「何哥,穩住!」他回頭應了一聲,這才站上樁位,兩腿微沉,扎了個樁,把呼吸壓穩了。
第一場,對面是個練洪拳的,拳猛,上來就壓著打。何國棟不慌,卸了第一下,借著勁兒把身一轉,反手一拳,把人逼開。那洪拳的拳沉,一下一下砸過來,他也不再接,專讓,借那人的勁兒把自己的身子穩住,瞅空還一下。頭一場,他花的心力最多,也最緊。打完,他胸口起伏著,抓緊工夫喘了兩口氣——他知道後頭還有兩場,這場不能把勁全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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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對上趙鐵柱,他心裡最沒底。趙鐵柱跟他練了幾個月,最知道他這套卸力攢勁的路數,拳來腳往,誰也不讓誰。何國棟記著他那句「攢得久易虛」,不跟他硬拼,專等他換氣的空當。打了十幾個回合,趙鐵柱的拳慢了下來,何國棟瞅准機會,借他一記衝勁,反手一帶,把趙鐵柱帶退半步。趙鐵柱穩住,沒再上前,只點了點頭。
第三場,是個滑頭的同期,光躲不攻,想耗他的體力。何國棟不惱,也不跟著他轉,只踩著追馬的步子,一下一下地逼,把圈越收越小。那人被他逼得退無可退,腳下一亂,自己出了圈。何國棟這才收勢,站在樁上,一炷香正好燒到頭。
一炷香燒完,何國棟還站在樁上,臉上汗珠子往下淌,兩條腿都打晃了,可那根樁,紋絲沒動。場邊一陣叫好,陳小滿喊得最響:「何哥站住了!橫店的站住了!」
嚴教官走過來,在他跟前站定,難得說了句長的:「打沙袋,練的是形;打活人,練的是神。你這三個月,樁沒倒,拳打實了,如今活人也打得動。這一批里,你是底子最薄的,可練得最狠。往後,你這一身,就算立住了。」
嚴教官這話一出,場邊安靜了一瞬。何國棟站在樁上,望著嚴教官,心裡那句「國家武庫認下的功夫」,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沒接話,只把腰挺得更直了些。這一炷香,他從橫店的龍套,練到訓練營的樁上,練了多少年,才算在人前站直了這一回。
何國棟站在樁上,喘著氣,沒接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拳面,繭子一層蓋著一層,底下是橫店的舊疤,新傷疊著舊傷。從挨打到卸力,從卸力到攢勁,從攢勁到打活人——這條路,他走了八年,如今,算是站穩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把腰挺了挺。
散場的時候,兄弟們圍過來。陳小滿勾著他的肩,笑得見牙不見眼:「何哥,第四階段站穩了,回頭請客!」何國棟咧嘴:「饅頭管夠。」李廣財在一邊正腰帶,接了一句:「光饅頭哪夠,得加鹹菜。」趙鐵柱難得接話:「再加兩個蛋。你這一炷香,值倆蛋。」眾人鬨笑,何國棟也跟著笑,胸口的汗還沒落,心裡卻舒坦得很。
回去的路上,他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腿也打晃,可心裡是舒坦的。趙鐵柱走在他旁邊,開口:「老何,你這一炷香,站得真不賴。往後第四階段還長,別驕傲。」何國棟點頭:「嗯,路還長。」
這一炷香站下來,他胳膊腿都軟了,可心裡那口氣,比哪回都實。散場時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樁,望著頭頂的天。天邊起了點雲,晚風一吹,渾身的汗涼颼颼的,人卻精神得很。這一關,他挨了八年,終於站住了。他坐在地上,歇了半晌,才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他扶著樁站起來,腳下一軟,又蹲回去。這一炷香,三場打下來,頭一場耗的勁最多,第二場繃得最緊,第三場追得最費腿。他揉了揉膝蓋,心裡卻鬆快——熬過來了,這一關,過了。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器械區門口,望著操場,望了很久。第四階段的第一輪,他站住了。可他知道,這訓練營的路,越往後,坎越硬。那門詠春,還差著大半截沒補全;想交的清單上,還有《太極張三丰》《殺破狼》兩部沒看;圍牆外頭那道影,還沒弄清是誰,牆根那腳印,還在他心裡壓著。
他把這些心事一件件壓在心底,摸了摸拳面上的繭子。樁有根,拳有整,如今又會打活人了——剩下的,一拳一拳,慢慢來。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回營,把白天那一炷香的每一個來回,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哪一下使對了,哪一下還差點火候,他都記下了。躺下的時候,胳膊的酸勁一陣一陣泛上來,可他心裡那點踏實,比酸勁更實在。這一身功夫,是他用八年挨出來的,如今總算能在人前站直了一回。第四階段的第一輪,他站住了;往後的坎,他一個一個去踩。他合上眼,心裡那口氣,穩穩噹噹的。外頭起了風,吹得窗欞響了兩下,他翻了個身,睡意沉沉的——橫店八年都挨過來了,這點坎,算得了什麼。這一覺,他睡得比哪回都沉。第四階段的第一輪,見真章,他算是見著了。這一炷香他記得住——往後哪回打累了下盤發飄,他就想想今天守樁這口穩穩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