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防
第四階段守樁那關過了,嚴教官沒讓人歇,第二天就把隊伍拉到操場,開了一堂新課——防。
「打活人,是讓你把拳打到人身上;防,是讓你挨了打、讓人看了、叫人惦記了,還能站得住。」嚴教官背著手,煙杆在手裡轉了一圈,「第四階段的後半截,練的是這個。你們前三個月練的是根,是拳;這一陣,練的是『防』。防別人的拳,防別人的眼,防那些看你是塊料、想從你身上扒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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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棟站在隊伍里,心頭一緊。他想起了牆根那道淺腳印。他這一個月,隔三岔五就去牆根看一趟,那腳印添了新的,也有被踩亂的。他拿土蓋的記號,被動過不止一回。他沒聲張,只自己記著——那人還在,還時不時來。
防,他其實不陌生。橫店那些年,他除了挨打,也防——防導演的火爆脾氣,防道具砸下來的角度,防武行兄弟失手的那一下。他防了八年,練出一身卸力的本事,也練出看人下菜的眼力。誰是真摔,誰是假摔,他隔著老遠就能看出來。如今到訓練營,嚴教官把這「防」拎出來單講,他才咂摸出,原來這些年他防的那些,也算一門功夫——只是一直沒人替他點破。
這天上午,嚴教官沒教新招,先讓兩兩對練,專練「防」——一人攻,一人只防不還手,防滿了十下換人。何國棟防的功夫是現成的,他挨了八年打,卸力卸得爐火純青,讓他只守不攻,比攻還順手。輪到他守的時候,對面攻來十下,他穩穩噹噹全卸了,一下沒讓落到實處。嚴教官在場邊看了半天,難得點了下頭:「你這防的底子,是真好。卸了八年,防到你身上,算是找對了地方。」
中午吃飯,趙鐵柱端著碗過來,挨著他坐下:「老何,上午那防,你是真能防。我攻你那十下,全讓你卸了,汗都沒出多少。」何國棟扒了口飯:「挨挨打的事兒,熟。」趙鐵柱悶聲笑了笑:「你要是一直只會防,也就那樣了。可你拳也打得了,防也防得住,這就難得。我關外的師父說過,光會防是躲,會防還會打,那才叫一身功夫。」
何國棟聽著,沒接話,把這話記在心裡。他這身功夫,從橫店挨到訓練營,先是卸,再是打,如今又要學著防——防拳,防眼,防人。他放下碗,望了望操場那頭的圍牆。牆根那道影,他還沒看清是誰。可嚴教官這句「防那些想從你身上扒東西的人」,讓他心裡多了層計較。
下午的對練,他特意留意牆頭的動靜。一個回合下來,他借個空當瞟了一眼圍牆——那頭,好像又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手上沒停,心裡卻記下了。收操後,他又繞到牆根,蹲下來看了半晌。那腳印還在,深淺跟上次差不多,像是新踩的。他拿土又蓋了一角,做了個記號,才起身回營。
晚上加練,何國棟一個人在器械區,練防的重心。嚴教官下午那幾句,他一句句掰開揉碎了想——防不是躲,是借勁;防不是退,是把勁接住再送出去。他照著練,腳步一下一下換,重心始終壓在後腳。練了半個時辰,汗順著脖頸往下淌。趙鐵柱路過,看一眼,沒打擾,丟下一句:「練防先練心,心穩了,腳才穩。」何國棟應了一聲,沒停步,把那話也記下了。
晚上,他躺在營房,把白天嚴教官那句「防」又琢磨了一遍。他這一身,練到第四階段,會打,會防,會站樁,算是齊了大半。可牆上那道影,一直壓在他心裡——練得越實,越招眼;越招眼,越得防著。他翻了個身,心裡那點戒備,又實了一層。他想,等他把第四階段走完,回頭那門詠春補全了,把該交的都交上去,那時候,就算有人惦記,也是國家武庫里的一份,誰也扒不走。
第二天,嚴教官講了防的另一個講究——防人,先防心。
「練到你們這份上,拳腳上那點事,瞞不了行家。真正要防的,是那些不跟你搭手、只在旁邊看你練功的人。」嚴教官說,目光從隊伍里掃過去,「你們這批里,有人根子好,練得也狠,容易招眼。招眼不是壞事,可招了眼,就得自己心裡有數——你的功夫,練給誰看,誰在惦記。」
何國棟站在隊伍里,後背一層薄汗。他總覺得,嚴教官這話,像是衝著他說的。牆根那道影,嚴教官多半也察覺了,只是沒點破。他低著頭,沒敢接話。散操的時候,他一個人又到牆根轉了一圈,那記號,還是被動過。他蹲下,把腳印的深淺又量了一遍,記在心裡,才起身回營。這一回,他沒再做記號——做記號反倒打草驚蛇。他打算換個別的方式,把這人的來路,摸個清楚。
晚上,他坐在床沿,把練功筆記摸出來,在夾縫裡畫了兩道,記下腳印的新舊。合上本子,他望著窗外,心裡盤算——第四階段的後半截,他得一邊把功夫練實,一邊把這道影摸清。練拳是為了交,防人是為了護住這份要交的東西。他這一身,從橫店起就有人惦記,如今到了訓練營,惦記的人還在。他不怕,他只怕自己功夫沒練實,讓人看走了眼。
他躺下,把白天那十下防的滋味,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防拳是卸,防眼是留心,防人是拿捏分寸。他一樣一樣地琢磨,直到眼皮發沉。臨睡前,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防的不是哪個人,是這身功夫將來要交給誰去用、落到誰手裡。想通了這一層,那點戒備,反倒鬆了些。他合上眼,明天,接著練防。
這天晚上熄燈前,何國棟坐在床沿,又把白天的防在心裡過了一遍。他這一身,從挨打里練出來的卸,到訓練營學到的打,再到如今這個防——一步一步,都是往實的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磨出了新繭。這雙手,挨過打,如今也要學會護住自己這一身。那點戒備,漸漸沉了下去,化成一股踏實——功夫是實的,他走得穩,誰惦記,也惦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