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打一棍子給個甜棗
沈立軍匆匆走回綜治辦。
先在暖氣片焐了焐上手。
小李和小王看他嘴角壓不住往上挑，便默契交換了個眼神。
只有劉大姐樂呵來了句：「立軍，啥好事樂成這樣？沒耳朵擋著，你這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沒，沒啥。」
沈立軍慌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又清了清嗓子。
「劉姐，小李，小王，跟你們說個事兒，李主任讓我回訪下今年咱們調解過的糾紛，你們要不要一塊？」
小王瞥了一眼門外的天氣，拉了一把小李。
「軍哥，我們倆得整理咱們這一年的工作記錄，就不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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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姐也道：「我也不去了，中午還得回家給倆孩子做飯，有啥情況，你回來跟我說一聲就行。」
「行。」沈立軍心裡裝著北崗村的大事，就沒多想。
兒子說得那麼嚴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得抓緊去看看。
收拾好東西，他披上軍大衣，扭頭出了辦公室的門。
北崗村在鎮子西邊，靠著兩座山包。
一路上，沈立軍的車鏈子蹬得嘩嘩作響，車輪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轉得飛快。
同時，他腦子裡還不停回想著昨晚兒子說的那些話。
「正月初三，兩家人就打了起來。」
「還動了土槍，出了人命。」
眼瞅著離北崗村越來越近，他腳下反倒慢了下來。
兒子說得對，自己就這麼衝過去，村書記周大民肯定以為自己是來找麻煩的。
這個人做事比泥鰍還滑，縣裡還有個管農業的副縣長堂哥，再加上北崗村蘋果是全縣唯一的出口創匯項目。
這幾條加起來，想讓他辦事，就不能硬來。
可人命關天的大事，他這個綜治辦幹事，還要負主要責任。
臨出門兒子的辦法，真的能管用？
目光掃過一旁的蘋果樹，又想起那兩箱子蘋果，他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
反正事情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就照著兒子的辦法試試唄。
成不成的，自己也只能賭一把。
跟著，他腳下猛踩幾下腳蹬子，車子便進了北崗村。
村委會的院子，在村里十字街往東一點兒。
大院的門洞，打從抗戰之前就有。
幾十年修修補補，門頭上還是每年都能長出野草來。
門洞裡兩塊水泥抹出來的「黑板」分列兩旁。
一邊寫著「為人民服務」，一邊寫著「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
院子裡，周大民正帶人打掃院子。
「周書記忙著呢？」沈立軍支起車子，招呼道。
周大民抬頭，眼神明顯愣住。
緊跟著，臉上擠出個難看的笑容。
「沈幹事？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說著，他從兜里摸出根兒煙，給沈立軍遞了過去。
沈立軍接過煙，隨手夾在了耳朵上。
「這不是蘋果送到我們李主任那兒了，來給你回個信兒。」
周大民聽李主任收了蘋果，臉上笑容瞬間真誠了七八分。
他熱情地把沈立軍拉進自己辦公室，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咋樣？李主任有什麼指示？」
沈立軍嗓子有些發乾，手上也忍不住有些發抖。
但還是壯著膽子嚴肅道：「主任讓我問問你，你哪兒來的那麼大膽子，縣裡領導都吃不著的蘋果，你居然隨手就送出去兩箱？」
臨出門，沈言教的，對付老泥鰍，得先捏緊他的小尾巴。
周大民臉上笑容瞬間僵住。
不是，平時老實巴交的沈立軍，今天怎麼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誒喲沈幹事，您就別嚇唬我了，為了李大壯跟王守才家宅基地的事兒，我嘴皮子都磨破了。」
「三年了，能解決，那不早解決了？李主任到底什麼意思，你給老哥我，透個底？」
沈立軍聽他主動提起宅基地糾紛，就知道兒子的辦法，八成有門兒。
他心中暗喜，臉上不露聲色。
「周書記，你那份調解書，可是讓李主任很為難啊。」
「這不，領導讓我下來做回訪，你說這回訪材料，我咋寫？」
「你這個書記年年因為這事兒被點名，回頭這材料要是交給縣裡領導看，領導萬一重視起來...」
「畢竟北崗村能創匯的是蘋果，又不是你這個村書記。」
幾句話，沈立軍擺出了自己的困難，李主任的困難，還有縣裡領導的重視和壓力。
兒子原話，一個小小的村書記，根本扛不住。
他背後的靠山來了，也不行。
果然。
周大民一拍大腿，嘿了一聲，蹲在了地上。
一隻手還不停抓著所剩無幾的頭髮。
「立軍啊，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基層工作最難的是什麼？就是這些雞零狗碎，雞毛蒜皮。」
「干好了上頭領導也看不見，可干不好，他們是真拿這事兒埋汰人啊。」
沈立軍理解周大民。
但人命關天，當幹部的，不能因為難就不作為。
而且事關自己的仕途，自己理解周大民，誰來理解自己？
棍子打完，要給甜棗。
他一伸手，把人拽起來。
「周書記，你這是幹啥，我話才說一半。」
周大民一張臉憋得通紅，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你告訴我話才說了一半？
沈立軍見他人都快哭了，心裡踏實了不少。
「是這樣，我回去跟領導商量了一下，縣裡領導不是節前要走訪嗎？」
「正好，我們把王李兩家的宅基地糾紛，當成現場展示咱們調解工作流程的演示案例。」
「一來，有縣領導幫咱們壓陣，李大壯和王守才鬧不起來。」
「二來嘛，也讓領導對咱們的工作方法、工作困難，有個直觀的感受。」
這話砸得周大民好半晌沒回過神來。
只見他一張嘴張得老大，一雙眼睛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沈幹事...你這個辦法他，他行嗎？」
「我怎麼覺著你這是要把哥哥我往火坑裡推啊？」
「萬一，我是說萬一，李大壯和王守才當著領導的面要是打起來...」
沈立軍沒等他把話說完，一張臉瞬間就黑了下來。
「周書記，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只能讓司法所的同志來接手了。」
「那兩家的宅基地，鎮政府至今沒辦法確權的原因，是不是你們村委會當年沒登記清楚，造成的糾紛？」
「這官司打到最後，鎮裡肯定會跟王、李兩家說明情況，到時候，他們不敢去鎮政府鬧，還不敢找你這個村書記？」
如果說之前的沈立軍，還會怕得罪人，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難看。
那現在，事關一條人命，還有自己的仕途。
周大民不配合，自己只好公事公辦。
按照村民宅基地矛盾糾紛的調解流程，村委會無法調解，交給綜治辦。
綜治辦通過鎮裡確權後，還無法調解的，只需要盡到法律訴訟途徑的告知義務即可。
事情移交給司法所，頂多是自己的工作成績不出彩。
但起碼，不犯錯誤。
但村民真要鬧起來，頭一個被推上風口浪尖上的，就是周大民。
果然，沈立軍這兩句狠話一說，再加上周大民也不想丟掉村書記這頂帽子。
無奈之下，作為村書記，他只能像個孩子似的，乖乖點了頭。
「那個，立軍啊，老哥哥我可就信你這一次。」
「這事兒要是成了，別的不敢說，往後逢年過節，你家的蘋果我包了！」
「可這事兒要是不成...」
沈立軍聽到最後這句，其實心裡也是沒底。
但他已經沒了退路。
倒不如聽兒子的，萬一成了呢？
「周書記，主意是我出的，天塌下來，我扛！」
周大民見沈立軍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臉上忽然露出了個憨憨的笑容。
「那成，要咋做，你招呼，我配合。」
見周大民好事等領賞，壞事不沾幫。
沈立軍心頭忍不住暗罵了這老泥鰍幾句。
不過，好歹算有了村委會的配合，沈立軍心裡倒也安生了大半。
「那就麻煩周書記，叫上派出所老劉，我先了解了解情況。」
周大民這次答應的倒是痛快。
「行！我現在就去給老劉打電話。」
看著周大民腳步輕快走出辦公室。
沈立軍忽然覺得，有兒子教自己的辦法，這事兒好像也沒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