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領導這句話等了八年了
院裡寒風吹在臉上比刀子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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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立軍抱著箱子，手心裡，卻緊張得滿是汗水。
站在李主任辦公室門前，他足足做了三次深呼吸，這才伸手敲響了這扇門。
「咚咚咚。」
三下，不輕不重。
「進。」辦公室里的聲音帶著一絲蒼老，還帶著一絲乾脆利落。
屋裡，早已是滿頭白髮的李志國，手裡正拿著今天的報紙翻看著。
見沈立軍走進來，小老頭連忙放下手裡的報紙，摘下了那副老花鏡，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
「喲，是立軍啊，你可是有日子沒往我這兒來了。」
一句話，連敲帶打。
沈立軍聽得心裡咯噔一下。
兒子說得太對了。
早請示，晚匯報，放在官場上，這可不是一句空話套話。
而是一句實實在在的行為規範標準。
只知道悶頭做事，遇事不請示領導，做完事只會歸檔文件可不行。
要學會時刻讓領導了解自己的工作內容，並及時讓領導做出批示，這才是不斷進步的康莊大道。
要是放在以往，李主任這句話，他只當是領導的客套。
可經過昨晚兒子的教導，他立刻就聽出來了領導話里的意思。
當即他嘿嘿笑著把懷裡的紙箱子放在了一旁的沙發上。
「李主任，那都是立軍以前不懂事，從今往後，我肯定跟您早請示，晚匯報。」
李志國愣了一瞬間。
緊跟著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沈立軍啊沈立軍，你這可真是...啊？」
說著，老頭子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丟到了沈立軍懷裡。
「說吧，這一大早過來，還抱著這麼大個紙箱子，肯定沒憋好屁。」
沈立軍手裡拿著那根煙，沒敢當場就點上。
見李主任渾身摸兜。
他又趕忙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打火機，一手護著風，一手打著了火。
看著李志國抽了一口煙，整個人往後靠在了椅背上。
他趕忙回憶了一下之前練習過無數遍的說辭，開口道：
「主任，北港村的周書記托我給咱們綜治辦帶了兩箱蘋果，我剛自作主張，跟劉大姐他們分了一箱。」
「另外這箱是單獨留給您的，咱們綜治辦火車跑得快，全靠您這個車頭帶嘛。」
「另外我家秀青總惦記著嬸子老寒腿的事，特地買了兩套時興的南極人保暖服，說要謝謝之前嬸子對她的照顧。」
「我這想著反來正給您送蘋果，省得跑兩趟，就一塊給您帶過來了。」
說著，他把紙箱子打開，露出了裡面的塑料包裝，兩套灰白色，厚實的保暖服。
李志國眯著眼遠遠看了一眼紙箱子裡的東西。
跟著整個人身體往前坐正，腦海里盤旋著沈立軍今天的真實來意。
怪了，這小子啥時候這麼會辦事了？
蘋果還知道先給辦公室的同志們先分，再給自己送。
說是「自作主張」，看似不懂事。
可實際上，卻在傳遞一個信號。
那些蘋果，在這小子眼裡，就只是蘋果而已。
可不是什麼縣裡領導都吃不上的稀罕貨。
而且，下面的人吃了，自己這個當主任的，才能吃得心安理得。
至於那兩套保暖服...
李志國在鎮政府待了大半輩子，人情往來只見過菸酒茶老三樣。
來送衣服的，沈立軍還是頭一個。
關鍵是，還打著自己老伴老寒腿的旗號。
這小子，有點兒意思...
沈立軍見李主任盯著箱子裡的衣服，不說話，只是手指不停敲著桌面，明顯是在猶豫。
當即他再次把兒子在心目中的位置，往上拔高了一大截。
他心念一轉，趕忙把沈言教他的那套說辭拿了出來。
「領導您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些年，您一直拿我當親兒子一樣照顧，前些年秀青生孩子，嬸子也幫了我們家不少。」
「於情於理，做晚輩的孝敬您，都是應該的。」
李志國聽到這兒，手上敲桌子的手指猛然一停。
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卻變得更親切了一些。
「立軍啊，難得你還惦記著你嬸子。我在綜治辦幹了一輩子，能想起我家那口子老寒腿的，你可是頭一個。」
「回頭，你替我謝謝秀青，改天帶著他們娘倆，上家吃頓飯。」
聽到李主任請他去家裡吃飯，還讓他帶著老婆孩子，沈立軍心裡瞬間一股熱氣上涌。
成了。
本來他還在擔心李志國會不會罵他一頓，再讓他把東西拿回去。
可現在，領導這一句去家裡吃飯，瞬間就把這兩套衣服，變成了長輩和晚輩之間的人情往來。
「唉，唉，年前我一定帶著秀青去家裡看看嬸子。」
李志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盯著沈立軍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
心說這小子今天像是變了個人。
這是擀麵杖當喇叭吹，實心杆子開竅了？
先是蘋果，又是保暖內衣，這會兒還知道主動跟領導拉近關係了。
小伙子著實不錯。
就是以前只知道埋頭做事，不懂官場上的人情世故。
想著，他看著端端正正坐在那兒的年輕人，忽然開口道：
「你小子今天不光是給我送衣服吧？說吧，還有什麼事兒？」
沈立軍一聽，正事兒來了。
快速梳理了下腦子裡的思緒，他身體不由自主前傾了一下，開口道：
「主任，距離縣裡領導走訪基層的事兒還有幾天，我想著要不要把咱們綜治辦這一年調解過的糾紛做個回訪，免得到時候出什麼意外。」
李志國看向沈立軍的眼神猛然一變。
目光里除了欣慰，還有一絲讚許。
整個綜治辦，怎麼說也是自己一手帶起來的。
現如今下面就四個辦事員，劉翠芬年紀最大，另外兩個也才參加工作剛兩年。
唯獨沈立軍年齡和工作經驗這一塊，最適合接自己的班。
可這小子，平時確確實實是個干實事的。
但是吧，就怕人太老實，未必能守得住綜治辦。
為此，他不是沒動過給後面年輕人機會的心思。
就算他拉下一張老臉，想照顧沈立軍，可總也得有個說法，不然怎麼讓他進步？
「嗯，你這個回訪的想法很不錯，咱們綜治辦這一年做的工作不少，是得好好總結總結。」
說著，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
「立軍啊，過完年，我可就五十九了，馬上要退休，咱們綜治辦，以後還得你擔起來啊，好好干。」
這話說完，沈立軍心裡瞬間掀起了狂風巨浪。
疊加著剛才的那股熱流，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主任的話里，「擔起來」這三個字的分量之重，他就算再笨也聽出來了。
八年了，他等的，不就是領導這句話？
副主任。
後面甚至還可能是主任。
壓抑著內心的狂喜，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肢體和表情，再開口，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主任，我...」
主任李志國卻是笑著對他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下去把回訪的事情落實，回頭整理一份材料交給我。」
沈立軍激動站起身，鄭重其事鞠了個躬。
「好，主任，我這就去。」
說完，他剛要轉身，李志國卻又叫住了他。
「對了，立軍，北崗村那邊，重點關注一下，有什麼事情，隨時通知我，明白嗎？去吧。」
沈立軍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李志國的辦公室。
長長鬆了一口氣，他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迎面的寒風，也變得溫柔了許多。
回想剛才領導說的話，每一句兒子都猜得十分精準。
還有領導最後提到北崗村的那句話。
這不就是看在蘋果和保暖服的份上，在提點他嗎？
甚至，這話里，還有一層想給他兜底的意思。
有了領導的支持，沈立軍忽然覺得眼前一片開闊。
當然，他沒忘了兒子的提醒。
處理好北崗村這次的宅基地糾紛，才是自己踏上仕途起點的重頭戲。
想到這兒，他腳下的步伐，不由得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