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給領導送人情的機會
家裡炕頭上。
沈言抱著兩本16開的寒假生活，小臉皺成了包子褶。
題不難。
難的是要模仿二年級自己的筆跡。
寫字這東西，練好看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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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丑了寫，更難。
鉛筆在手裡轉了又轉，小腦袋瓜卻在盤算著怎麼改善改善家裡的日子。
1998年的末尾，機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自己一個八歲的孩子，干點兒啥都費勁。
跟房地產網際網路搭邊兒的都不用想，家裡目前還沒那個實力。
首都房價起飛，也要等開過奧運會。
種植養殖這些要技術，還要等來年開春，兩三個月時間白白浪費了。
而且資金投入周期太長，變現能力受市場波動影響太大。
再加上老爹往後走仕途，自己能做的越來越少，發財，還是得趁早啊。
正琢磨著。
裡屋門帘掀開，沈立軍突然探頭進來。
「言言？爸的好大兒幹啥呢？寫作業呢？」
滿臉壞笑，非奸即盜。
沈言嘴角抽動，渾身一激靈。
「看你這麼高興，是不是那份報告過了？」
沈立軍故作驚訝：「哎呀，到底是我兒子，看事兒就是准。」
「報告林書記已經批了，但是陳鎮長讓我寫個專班組建的方案，這後面的事兒，咋整啊？」
沈言小手摸了摸下巴，瞅了眼老爹，又瞅了眼自己的寒假生活。
「爸，方案簡單，有你兒子我在，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就是吧...媽讓我把寒假作業寫完，要不您等會兒？」
沈立軍瞬間黑了臉。
「你不是重生回來的嗎？都大學畢業了還做什么小學作業？」
沈言還沒說話。
陳秀青撩開門帘子就沖了進來。
「沈立軍你想幹啥？他才八歲，完不成作業，開學老師叫家長，你去？」
沈立軍渾身一激靈，趕忙堆起笑臉。
「媳婦兒，我那意思，我兒子聰明，啥都會...」
陳秀青瞪了丈夫一眼：「會也得寫！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啥，一天天的，掉官眼兒里去了？你為兒子考慮過嗎？」
好哄歹哄，把媳婦兒哄走。
沈立軍跳上炕頭，抽走了沈言手中的寒假生活。
又擺了沓稿紙和一支鋼筆。
「兒子，作業我幫你寫，你就幫幫我吧？」
沈言伸著脖子看了眼外屋灶台。
回頭對著沈立軍擠了擠眼睛。
「那行，爸，你記得字兒寫丑點兒，別讓老師看出來。」
爺倆奮筆疾書...
實際上，沈言只在稿紙上寫了幾行字，就停了筆。
一份專班組建方案而已。
最核心的就是要定下專班成員。
依舊是老套路，先抬高站位，再明確目標，把領導的指示傳達一下。
扣帽子、上價值、再展望一下今後的工作成果。
至於專班小組名單，牽頭領導肯定是副鎮長陳建設。
至於其他人，自己不熟悉，還是得交給老爹來定。
再看老爹，正對著自己的寒假生活發起猛攻。
不一會兒，沈立軍揉了揉酸楚的手腕。
「老師也真是的，二年級就留這麼多作業。」
「嗯？兒子，方案寫完了？我瞅瞅。」
拿起兒子面前的稿紙，沈立軍快速瀏覽了一遍。
經過昨晚的報告，沈立軍基本明白了這類材料的框架格式。
這會兒再看，很快就抓住了整個方案的核心。
「爸，你把人名添上，後面再定一套初步的調解規範和流程就行了。」沈言慵懶道。
沈立軍看看自己寫了十幾頁的作業，再看眼前這兩張薄薄的稿紙，就知道上了兒子當了。
早知道這方案這麼簡單，就自己動筆寫了。
小學生作業，真不是啥輕鬆的活兒。
「兒子，這樣，爸給你講講綜治辦的流程，你給補...」
「媽，排骨燉好了沒？我都餓了。」
沈立軍還想多從兒子身上榨點兒東西。
沒成想，這小猴崽子，馬上就搬來了救兵。
無奈，他只能忍著手腕的酸痛，在那沓稿紙上邊思考，邊順著兒子的思路往下寫。
調解的流程和標準，他幹了八年，還算熟悉。
但是專班成員之間的專業配合，沈立軍還是問了問兒子的意見。
最終，他在之前的工作經驗基礎上，加了幾條明確的責任劃分，以及專班成員未來需要的專業培訓計劃。
整套方案完成了七七八八。
至於小組成員的人選，沈立軍卻犯了難。
「兒子，這個名單，我想著要不明天再去看看領導的意思？」
「感覺我要是就這麼定下來，是不是太僭越了？」
沈言意外地看著老爹，點了點小腦袋。
「嗯，找領導是對的，但在這之前，你自己要有一個初步的意向人選，你定不了最終的結果，但你能影響領導的決定。」
「有你那份報告，還有報社電視台的事情兜底，大部分人選，陳鎮長都不會輕易拒絕。」
沈立軍點了點頭，把兒子說的每個字都仔細琢磨了一遍。
東北的冬天，外面天黑得很快。
陳秀青把飯端上了桌。
一大盆子酸菜燉排骨，勾得沈言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吃著吃著，沈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爸，你要協調的幾個部門裡，有沒有跟陳鎮長家是親戚關係的？」
沈立軍想了想：「民政辦好像有個新來的小姑娘，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言放下碗筷，拿起方案，在民政辦那裡，畫了個圈。
「明天早上，你先去找一趟李爺爺，要是還有這種跟鎮領導有關係的，你別管合適不合適，先寫上去，提給領導。」
沈立軍道：「這，這樣好嗎？按規定，名單是要張貼公示的，到時候會不會有人說閒話？」
沈言解釋道：「爸，這種政績面前，選人，其實就是給領導送人情的機會。」
「你想啊，你們這個專班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鎮裡領導露臉的大事。」
「這時候你不想著用領導的人，領導會怎麼想你？」
沈立軍咬了咬牙，臉色變了又變。
這官場的套路，未免也太深了。
讓兒子這麼一說，他感覺自己前面八年，簡直白幹了！
官場上干成一件事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怎麼利用辦事的過程去編織關係、輸送人情、鞏固自己的位置，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有道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李主任請示請示。」
沈言怕他還是不明白，在後面又補充了一句。
「爸，這次提交方案，還有一點你要注意。」
「你說。」
「這套方案，其實也是在替你試探陳鎮長這個人。」
沈立軍倒吸一口涼氣。
兒子剛剛是給他挖了個大坑啊！
一邊讓自己給領導送人情的機會，一邊又讓自己試探陳建設？
官字兩張口，自己好像怎麼做都對，又怎麼做都不對。
「兒子，這，我到底該咋辦？」
沈言想了想開口道：
「三種情況，三種應對。」
「陳鎮長發脾氣，讓你改名單，這樣的領導就能跟。」
「陳鎮長沒發脾氣，但名單改了，不影響你提副主任，但需要往後找機會，讓他對你加深了解。」
「沒發脾氣，也沒改名單，你要馬上遠離他。」
沉思良久，他牢牢記下了兒子的這句話，同時心裡也在盤算著，明天見了陳鎮長，自己該注意什麼。
一頓飯吃完。
沈立軍趴在炕桌上，繼續對著那份「群眾糾紛調解專班」的方案，邊學習邊修改。
陳秀青去廚房刷鍋刷碗收拾。
沈言見灶台下面的爐灰滿了，就主動出門去倒爐灰。
冬天，東北農村的夜晚，他本以為路邊連條狗都不會有。
卻沒想到剛一出門，便聽見叮鈴鈴一陣自行車鈴鐺響。
緊跟著，一輛輛自行車從村外回來，七拐八拐消失在一條條小巷裡。
他忽然記起，這年頭，縣裡的露天煤礦還沒關停。
附近幾個村的村民，一到冬天地理沒了農活，都會去礦上當臨時工。
一想到未來的東北會多出好幾座資源枯竭型城市，年輕人紛紛離開這片黑土地，八歲的沈言就有些心裡發酸。
上一世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飄在外面，三樣東西東北孩子輕易不敢碰。
粘豆包、殺豬菜、酸菜餃子掀鍋蓋。
這三樣一吃，就光想著回家過年了。
想回家，就想起了爹媽...
收斂了下情緒，沈言拎著垃圾筐回了屋裡炕頭上。
看了會兒電視，回味著晚上老媽的燉排骨，他忽然生出個賺錢的辦法。
「媽，咱要不開個麻辣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