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吃肉


  沈苗端著洗好的濕衣服穿過土巷子。

  剛走到沈家大院門口,一股濃重的豬油渣味飄了出來。

  院門大開著,東屋堂屋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沈海坐在上首,面前擱著一盤黑乎乎的炒臘肉。

  衛春花半邊臉還貼著草藥膏子,手裡捏著個白面饃饃。

  沈小蘿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抓著一塊油汪汪的豬頭肉啃。

  衛春花一眼瞅見沈苗跨進院子,嗓門立刻提了起來。

  「哎喲,咱們家的小要飯花子洗完衣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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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春花故意把嘴裡的骨頭吐在院當間,骨碌碌滾到沈苗腳邊。

  「有的人命賤,分了家就只能啃樹皮草根。」

  「不像我們大房,頓頓有葷腥,白面饅頭管飽。」

  沈小蘿抹了一把嘴上的黃油,跟著拍桌子起鬨。

  「就是,掃把星剋死二叔,如今淨喝西北風。」

  「娘,再給我分一塊大肥膘,香死西屋那兩個討債鬼。」

  沈海夾起一筷子豬頭肉塞進嘴裡,嚼得啪嗒響。

  沈海不看沈苗,眼珠子盯著桌上的酒盅。

  「春花,小點聲,人家肚子裡懷著沈家的根呢。」

  「雖說只分了一口缺耳朵的爛鐵鍋,那也是二房的命。」

  「大林子村誰不知道,沒勞力的孤兒寡母遲早餓死。」

  沈海說這話的時候,胸膛挺得老高。

  上午在保衛科受的氣,這會兒全被盤子裡的肉壓下去了。

  沈苗端著木盆站在台階下,面色不改。

  她看都沒看桌上的肥肉一眼,徑直把盆放在西屋門口。

  沈小龍在屋裡探出腦袋,嘴裡嚼著肉筋含糊地喊。

  「娘,別跟那啞巴廢話,肉快涼了,趕緊給我端進屋。」

  沈小龍下半身疼得厲害,全指望吃肉補元氣。

  在他看來,二房徹底被踩進泥里,沈家就是大房的天下了。

  沈苗推開西屋門帘走進去。

  柳絮正坐在小板凳上搓玉米粒,臉色有些發白。

  屋子外頭的叫罵聲那麼大,柳絮一字不漏全聽在耳朵里。

  柳絮看見沈苗進門,把手裡的干苞谷棒子放在簸箕里。

  「苗苗,外頭涼,快上炕暖暖腳。」

  柳絮拉著沈苗的小手,眼角有些發潮。

  「大房吃肉是他們的事,咱們娘倆不稀罕。」

  「娘剛才去自留地拔了兩顆小白菜,一會兒下鍋熬糊糊。」

  沈苗在柳絮身邊蹲下身子。

  「媽,咱們不吃菜糊糊,咱們吃乾的。」

  柳絮摸著沈苗的腦袋嘆氣。

  「分家分得急,公中的糧食還沒拉過來,家裡就剩半袋苞谷面。」

  「今天先將就一頓,等娘明天上工掙了公分,給你換細糧。」

  柳絮心裡全是愧疚,自從沈江走了,孩子跟著她受罪。

  沈苗反手伸進貼身的小布包里。

  意識深處的小金立刻彈跳起來。

  「宿主兌換四個高蛋白土雞蛋,扣除二點積分。」

  沈苗手心裡多了四個圓滾滾的雞蛋。

  蛋殼上還帶著溫熱的草屑,個頭比村里散養的大了一圈。

  沈苗把雞蛋遞到柳絮面前。

  柳絮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雞蛋打翻在泥地上。

  「苗苗!這……這是哪來的雞蛋?」

  這年頭雞蛋金貴,全村社員都留著換鹽巴和火柴。

  平白無故拿出四個大雞蛋,柳絮心頭猛地一跳。

  沈苗早想好了說辭,拉著柳絮的袖子低聲解釋。

  「剛洗衣服回來路過後山,看到草叢裡有草藥,碰見一個老獵戶。」

  「老獵戶身上生瘡疼得厲害,我把車前草給他敷上。」

  「老獵戶為了謝我,塞給我四個野雞蛋。」

  柳絮端詳著手裡的雞蛋,手指頭輕輕撫摸蛋殼。

  「真是山里老獵戶給的?」

  沈苗用力點頭。

  「媽,我不騙人,快下鍋吧,我都餓扁了。」

  柳絮聽見閨女喊餓,心裡的疑慮全變成了心疼。

  「好,娘給你做雞蛋疙瘩湯,咱們也吃好的。」

  柳絮扶著後腰站起身,挽起兩隻胳膊的破袖子。

  西屋角落搭著個簡易的土灶台。

  上面架著分家分來的爛鐵鍋,耳朵少了一半,勉強能用。

  柳絮在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針,劃亮火柴點著。

  火苗呼啦啦舔著鍋底,松木香氣很快散開。

  柳絮捨不得多放油,只拿一塊乾淨布在油罐底抹了抹。

  布角在滾燙的鍋底擦了一圈,冒出一層青煙。

  柳絮敲開兩個雞蛋,蛋清和蛋黃滑進大土碗裡。

  她拿起兩根竹筷子,手腕飛快抖動。

  蛋液被抽打得泛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哧啦一聲響!

  蛋液順著碗沿倒進熱鍋里。

  焦黃的蛋皮瞬間在鍋底膨脹開來,香味猛地竄向屋頂。

  柳絮常年伺候一大家子飯食,火候拿捏得極准。

  她鏟碎雞蛋,往鍋里倒了兩瓢清冽的井水。

  蓋上破木鍋蓋,灶膛里的乾柴劈啪作響。

  水燒開後,柳絮抓了一把發黃的包穀面,順著木勺攪成細疙瘩。

  麵疙瘩下鍋,白色的熱氣順著鍋蓋縫隙往外噴涌。

  一股混著蛋香和玉米甜香的濃郁味道,瞬間填滿了整間屋子。

  香味順著窗戶縫和破門帘,直直飄向外頭的大院子。

  東屋堂屋裡,衛春花正夾著一塊肥豬肉往嘴裡送。

  風一吹,那股濃烈的炒雞蛋香直接衝進了她的鼻孔。

  衛春花筷子停在嘴邊,抽了抽鼻子。

  「沈海,你聞到啥味沒有?」

  沈海正端著粗瓷酒碗喝酒,也跟著吸了兩口氣。

  「好像是煎雞蛋的香味?」

  沈小蘿把手裡的豬骨頭往桌上一扔,從長凳上跳下來。

  「是西屋!西屋在煎雞蛋,可香了!」

  沈小龍在炕上坐不住了,扯著脖子大喊。

  「娘!我要吃雞蛋!你給我煮兩個糖水蛋!」

  衛春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頭橫了起來。

  「老二家窮得叮噹響,哪來的閒錢買雞蛋?」

  沈海抿了一口包穀燒,嘴裡泛酸。

  「公中剩下的銅板全在咱手裡,柳絮兜里比臉還乾淨。」

  衛春花站起身,踩著布鞋走到院當中。

  西屋煙囪里正冒著縷縷青煙,那股子油煎蛋的香味越來越濃。

  比起東屋那盤油膩發黑的豬下水,這雞蛋香味格外誘人。

  衛春花心裡像被貓爪子撓一樣難受。

  衛春花叉著腰走到西屋門檻前,扯著破鑼嗓子叫喚。

  「老二家的!你哪來的雞蛋?」

  「你是不是偷了老沈家的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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