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炭火燙豬手


  沈海伸開雙手朝火鉗抓來。

  沈苗側身轉動木柄,手腕往下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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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木炭順著鐵鉗頭滑脫,擦在沈海手背上。

  皮肉滋滋響了一聲,白煙冒起。

  火炭落在沈海腳下的單鞋面上。

  布鞋當場燒透了個黑洞。

  沈海兩腳亂跳,嘴裡殺豬一樣大嚎。

  他慌不擇路往後倒退,後腳跟結結實實踩在衛春花腳面上。

  衛春花原本探著腦袋看好戲,冷不丁被踩中腳趾。

  她痛得扯破嗓門大叫,身子重心不穩往後倒。

  沈海被她一撞,兩人抱作一團摔在門檻外。

  稀爛的稀泥濺了他們滿臉。

  沈海的手背腫起大水泡,鞋襪焦黑。

  衛春花在泥水裡滾了兩圈,滿身黑泥。

  屋裡的林曉芸走到門口,站得直直的。

  林曉芸手裡攥著紅塑料皮的知青證件。

  「沈海同志,看清楚這是什麼。」

  「我是縣知青辦統一安排下鄉的插隊知青。」

  「麥乳精和五花肉是我用正規票證換來贈送恩人的私人物品。」

  「你帶人強闖西屋明搶,屬於公然搶劫知青財產。」

  林曉芸一口脆生的城裡普通話,字字咬得極准。

  沈海從泥水裡撐起身子,半張著嘴,不敢接茬。

  「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革委會找專員寫情況匯報。」

  「大隊長和肉聯廠的駐村保衛幹事我都會通知一遍。」

  「沈師傅思想覺悟如此惡劣,我看你的轉正考察期真該無限期延長。」

  林曉芸的話堵住了沈海所有的退路。

  肉聯廠轉正就是沈海的命根子。

  要是縣知青辦和公社真插手,他不僅轉正沒戲,連學徒工飯碗都得端不住。

  沈海低頭看著手背上焦糊的大水泡,恨得把後槽牙咬碎。

  這死丫頭片子背後有硬靠山,城裡來的女知青認死理,真能把狀告到縣裡去。

  衛春花在旁邊哎喲哎喲叫喚,拽著沈海的褲腰想爬起來。

  院牆外頭探出五六個腦袋,全是聽見動靜跑來看熱鬧的鄰居。

  沈海臉上火辣辣地燒。

  他捂著被燙起泡的右手,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老二家的,算你們狠,往後出了事別來求我。」

  衛春花從泥里爬起來,一瘸一拐往東屋挪。

  「喪門星,吃吧,吃了好爛肚腸!」

  兩口子砰的一聲摔上堂屋大門。

  林曉芸關上西屋的破木門,回身吐出一口氣。

  柳絮在炕頭拉住林曉芸的手。

  「林姑娘,你為了護著我們得罪了沈海,往後在村里可難辦。」

  林曉芸搖了搖頭,坐在小板凳上。

  「大娘別擔心,他們這種人就是欺軟怕硬,越怕他們越上臉。」

  沈苗將火鉗插回灶膛旁,給林曉芸添了半碗熱水。

  「林姐姐,大隊部那頭天天有人值班,你平日一個人住檔案室旁怕不怕?」

  沈苗順著話頭,裝作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

  林曉芸喝了口溫水,神色鬆弛下來。

  「不怕的,大隊部夜裡九點以後就沒人了。」

  「民兵連長每隔兩天的下半夜才巡查一回,檔案室鑰匙又在我手裡。」

  「這幾天大隊裡正準備換鎖,舊鐵鎖鏽了不好開,不過這兩天還沒送來新鎖呢。」

  沈苗捧著碗,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時間。

  大隊部夜裡防備鬆散,後天正好是巡查的空當。

  檔案室里那張老舊地勘圖,後天夜裡就能摸進去看個清楚。

  吃過晚飯,林曉芸千恩萬謝地告辭回了知青點。

  沈苗將麥乳精和豬肉收在床板底下的陰涼處。

  第二天天蒙蒙亮,村裡的公雞開始打鳴。

  柳絮挺著肚子坐起來,渾身骨頭酸疼,乾咳了幾聲。

  西屋的半口袋糙玉米面已經見底,連野菜都沒存下兩根。

  柳絮摸著乾癟的糧袋子發愁。

  沈苗從門後抄起小竹簍和一把短鐵鏟。

  「媽,你在屋裡歇著,我去後山挖幾捆接骨草和補氣根。」

  「順帶在山溝里套兩隻野斑鳩回來燉湯。」

  柳絮想下炕攔她,身子一沉,又坐了回去。

  「山深路滑,苗苗你千萬別往老林子裡鑽。」

  沈苗應了一聲,背著簍子輕快地邁出門。

  秋天的早晨冷風颳臉。

  沈苗順著大路繞開大隊部,一頭扎進後山的灌木林。

  後山的陡坡全是長滿青苔的亂石。

  她手裡捏著小鐵鏟,腳踩在乾枯的松針上,一點聲音沒發出來。

  沈苗沿著石壁往上爬,眼睛在石縫裡尋找草藥。

  一簇綠色的接骨草長在兩米高的石台縫隙里。

  沈苗攀住凸起的石角,身子往上一縱,穩穩落上石台。

  她剛把鐵鏟插進泥里,耳根子微微動了一下。

  西側的密林里傳來枯樹枝被踩斷的細響。

  沈苗收了呼吸,縮進灌木叢。

  一個高高瘦瘦的黑影從林子那頭走出來。

  藍旭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單褂,肩上挑著兩捆沉甸甸的乾柴。

  他沒去砍好走的矮灌木,偏偏守在這處陡峭的亂石坡風口。

  藍旭兩隻眼睛四處張望,腳步放得極慢。

  他每走兩步就停下來看一看沈苗走過的那條小徑。

  沈苗蹲在石台上,看明白了。

  這半大小子不是來打柴的。

  他是起大早特意跟在後頭,替她警戒四周。

  沈苗從小石台上輕巧地跳下來。

  小石子滾落,砸在藍旭腳邊。

  藍旭猛地轉過身,手裡的柴刀順勢橫在胸前。

  看清是沈苗,藍旭慌忙收起柴刀,手背在身後。

  「你怎麼在這?」

  藍旭悶著頭問了一句,腳底下往後挪了半步。

  「我還想問你呢,這一大清早背著柴火在這轉悠什麼?」

  沈苗手裡掂著帶土的藥草根,笑著看他。

  藍旭耳根子泛紅,把頭低得更深。

  「山里這幾天有野牲口出沒,不穩當。」

  沈苗心裡有數,沒繼續拆穿他的彆扭。

  「既然碰上了,幫我看著簍子,我再去前邊挖兩根黃芪。」

  藍旭老實點頭,把乾柴往地上一放,像個木樁子一樣守在背簍旁。

  沈苗踩著碎石往山坳深處走。

  林子深處的空氣帶著一股怪味。

  那不是泥土的氣息,而是糧食發酵酸敗的味道。

  沈苗在地上看見了一灘爛菜葉子。

  爛菜葉表面塗著厚厚一層發酵後的豆餅渣子。

  順著爛菜葉看去,每隔十幾步,地上就扔著一團同樣的誘餌。

  誘餌一路延伸,正對著亂石坡這塊狹窄的死胡同。

  不遠處的山樑上,一頭體型龐大的二角大野豬正聳動著鼻子。

  野豬全身長滿鋼針一樣的黑鬃毛,嘴角齜出兩根白森森的獠牙。

  野豬順著發酵豆餅的酸味一路狂啃,眼睛發紅,脾氣暴躁。

  在距離野豬幾十米外的斜坡樹幹後頭,藏著一個人影。

  劉建國挑著兩隻空糞桶,手裡握著一把短鐵叉。

  他臉上掛著惡毒的笑,正悄悄把手裡的最後一把爛豆餅扔向亂石坡。

  昨天在打穀場被逼著挑糞,又在小清河邊丟了大醜。

  劉建國在村里成了笑話,連他爹都甩他耳光。

  這口氣快要把他憋瘋了。

  他今早借著來後山倒糞渣的幌子,摸清了沈苗上山的路。

  野豬性子烈,最貪吃這種帶甜味的酸發酵料。

  只要把野豬引到陡坡前,沈苗那個矮冬瓜連跑都沒地方跑。

  野豬一頭衝過去,就能把人活活拱死踩爛。

  山里被野獸弄死,公社和大隊只能算作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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