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分肉
沈苗一路小跑,專挑曬穀場邊的大道走。
晌午剛過,社員們正坐在大隊部牆根下抽旱菸。
記工員李滿倉正拿著算盤在石台上噼啪撥動。
沈苗猛地衝到打穀場中間,扯開小嗓子喊話。
「大隊長!劉隊長!後山出大貨了!」
這一聲喊又脆又尖,直接蓋過了算盤珠子響。
幾十個社員停下嘴裡的閒話,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劉德旺端著大茶缸子從大隊部屋裡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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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家的小丫頭,大中午嚷嚷啥?」
沈苗喘著氣,小手指著後山亂石坡的方向。
「後山大岩石縫裡,撞死了一頭四百斤的大黑野豬!」
「那獠牙有小臂長,腦袋撞在石頭上,把石壁都撞裂了!」
「藍家小子正拿柴刀在那守著呢,你們快去看看!」
滿場社員先是靜了一下,接著炸了窩。
「四百斤的大野豬?真的假的!」
「這要是真的,全村老少爺們能見著葷腥了!」
「野豬皮糙肉厚,能撞死在石頭上?」
幾個老把式嘴裡嘀咕,腳底下全站了起來。
李鐵柱把手裡的草帽往腰上一系。
「隊長,寧可信其有,咱們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劉德旺心裡盤算著隊裡的指標,臉上動了心思。
今年隊裡工分薄,社員嘴裡淡出鳥來。
要是真白撿一頭大野豬,年終評比就是大政績。
「民兵連的,拿上粗麻繩和抬槓,跟我上山!」
劉德旺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大手一揮領頭就走。
十幾個精壯漢子扛著鐵杴木槓,呼啦啦跟在後頭。
沈苗跑在最前頭引路。
等大隊人馬趕到亂石坡死胡同時,全都看直了眼。
黑毛大野豬直挺挺橫在石縫血泊里。
兩塊大青石中間砸出了深坑,獠牙崩裂,腦袋癟進去大半。
藍旭手裡攥著那把破柴刀,死死站在旁邊。
李鐵柱快步衝上去,伸手在野豬肚皮上摸了兩把。
「娘咧!一身厚膘,至少四百二十斤打底!」
「這頭骨全撞碎了,肯定是發了狂撞死的!」
民兵們圍上去摸豬毛,嘴裡哈喇子都快淌出來了。
劉德旺蹲下身子看了看碎石上的黑血,眼皮跳了兩下。
「趕緊用粗繩捆上,四個人一頭,抬回曬穀場!」
八個壯漢合力把野豬架在粗木槓子上。
沉甸甸的木槓壓在漢子們肩膀上,壓得吱呀作響。
隊伍抬著大黑豬下山,動靜鬧得整個大林子村都翻了天。
婆娘娃娃們端著飯碗全跑出來圍觀。
大野豬被重重扔在打穀場的石板上,震起一層浮土。
衛春花正巧端著菜盆出來看熱鬧,一眼瞧見了野豬。
她看著那白花花的肥膘肉,眼珠子頓時紅透了。
沈海也剛從鎮上回來,聞見血腥味趕緊擠進人群。
兩口子對視了一眼,肚裡的算盤珠子瞬間撥得飛響。
分家是分了,可西屋那兩個賠錢貨還沒另立戶頭。
這野豬既然是沈苗引路找著的,那也算沈家的進項。
衛春花把手裡的瓦盆往地上一丟,硬擠到了石台前。
「哎呀!老二家的丫頭立大功了!」
衛春花扯著破鑼嗓門,抬手就想往豬腿上摸。
「沈苗是我老沈家的親骨肉,沈海是她親大伯!」
「沈海是肉聯廠的骨幹,這殺豬分肉的規矩大房最懂!」
「這豬得抬回我們大房院裡,由當大伯的分派!」
沈海也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站到豬頭邊上。
「春花說得在理,沈苗年紀小,拿不住這麼沉的物件。」
「我身為沈家長子,替二房收下這頭牲口是天經地義的。」
沈小龍拄著棍子也湊在後頭喊叫。
「對!我身子虛,這整條後腿必須留給我補元氣!」
周圍幾個社員聽得直撇嘴。
「大房可真會挑時候認親戚,分家的時候給口破鍋。」
「看見肉了就成長輩了,臉皮比豬皮還厚。」
沈苗往前跨出兩步,直接擋在野豬脖頸前頭。
她仰著臉,看著裝腔作勢的沈海。
沈苗從兜里掏出那張分家字據,拿手指彈了彈。
「白紙黑字寫著,大房二房自此恩斷義絕,各立門戶。」
「大房債務二房不管,二房所得大房無權過問。」
「大伯娘剛才不是在院裡咒我們娘倆喝西北風嗎?」
「怎麼一聞著肉腥味,手腳就順著爬過來了?」
沈苗的聲音不大,字字咬得清楚。
周圍看熱鬧的社員哄堂大笑起來。
「哈哈,沈海,你剛才不是還嫌二房晦氣嗎?」
「分家字據剛立下就反悔,肉聯廠學徒工就這德行?」
沈海的臉瞬間漲得像豬肝,兩手在褲腿上搓著。
衛春花不依不饒,叉著腰往地上一坐。
「沈苗你個沒良心的狗崽子!沒有沈家你能長這麼大?」
「今天這豬不分給大房一半,老娘就躺這不走了!」
沈苗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劉德旺。
「劉隊長,大夥都在這看著呢。」
「後山的野牲口是公家的,也是集體的。」
「我跟藍旭冒著被拱死的風險,把它引進了死角撞死。」
「這要是算大房的私產,那大房是不是該給隊裡補兩百個工分?」
劉德旺眉頭擰成了大疙瘩。
他背著手走上前,狠狠瞪了衛春花一眼。
「衛春花,你少在這撒潑打滾!」
「這是集體的大事,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再敢胡攪蠻纏,扣大房半個月工分!」
衛春花嚇得把嘴裡的話咽回了肚子裡,灰溜溜站起身。
劉德旺清了清嗓子,把目光落在大黑豬身上。
野豬是沈苗和藍旭發現的,功勞抹不掉。
可村里幾十戶社員眼巴巴看著,全歸二房也不合適。
劉德旺略一思量,朗聲宣布。
「野豬是集體的財產,但沈苗和藍旭除害有功!」
「按隊裡的章程,二房拿兩扇最好的上等五花肉和十斤板油!」
「藍家小子出力護衛,分一條大後腿和五斤排骨!」
「剩下的一半由隊裡殺豬匠就地宰殺,全村社員按人頭分肉湯!」
這個方案合情合理,曬穀場上的社員們立刻拍手叫好。
「隊長英明!」
「今天晚上全村都能見著葷腥了!」
藍旭站在人群邊角上,抱著手裡的破柴刀,整個人愣住了。
他成分不好,平日裡分糧都是最末等的爛苞谷。
今天平白無故分到了一條幾十斤的大後腿和排骨。
他抬眼看向沈苗,眼底全是情緒的翻湧。
沈苗神色如常,點了點頭。
「聽隊長的,就按這個辦。」
劉建國挑著兩隻空糞桶,剛從村道那頭走過來。
他原本是想回來看沈苗被野豬拱死的慘樣。
哪成想一進場,就看見沈苗完好無損地站在石台上。
兩扇白花花的肥膘五花肉正切下來往二房的木盆里裝。
劉建國氣得兩手直打哆嗦,後槽牙咬得生疼。
他白白搭進去半袋子發酵豆餅,還把自己折騰得臭氣熏天。
結果反而給沈苗送了四百多斤的大肥豬。
這死丫頭簡直就是克他的活閻王。
劉德旺走到石台邊上,順手從野豬嘴邊的碎毛里捻起一點東西。
是一塊發黃變硬的碎豆餅渣,帶著一股怪甜味。
這味兒劉德旺熟悉得很,家裡後院拌豬飼料就用這東西。
劉德旺眼神沉了沉,眼角餘光掃向了人群後頭的劉建國。
劉建國正好對上老爹陰冷的目光,嚇得兩腿一軟。
他挑起糞桶,把腦袋壓得低低的,一溜煙往巷子裡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