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收服藍旭


  孫克儉手裡捏著教案,快步從辦公室那頭趕過來。

  老先生戴著鐵絲眼鏡,剛跨進門檻就被臭氣嗆得直咳嗽。

  「成何體統!大清早的鬧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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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克儉一眼看見泥水裡打滾的衛寶庫。

  衛寶庫滿臉血痕,頭髮上掛著爛尿布片子,哭得滿嘴白沫。

  兩個跟班貼在牆根,抖得像篩糠。

  孫克儉氣得鬍子亂顫,手裡的戒尺在門板上砸得梆梆響。

  「衛寶庫!三年級的不好好晨讀,跑一年級撒什麼野!」

  衛寶庫在臭水裡抽搐,兩手還在狠命抓脖子。

  「孫校長……有鬼……有鬼掐我!」

  沈苗端端正正坐在條凳上,雙手放在課桌邊緣。

  她面前的黃草紙乾乾淨淨,帆布包平整掛在原處。

  全班孩子紛紛在門外指證。

  「校長,是衛寶庫自己跑來砸桌子打人的!」

  「他踩爛了藍旭的鉛筆,還要搶沈苗的包!」

  「他自己發羊癲瘋踢翻了尿罐子,沈苗動都沒動一下!」

  孫克儉扶了扶鏡框,看著文文靜靜坐著的沈苗。

  又看了一眼在屎尿泥湯里打滾哀嚎的惡霸。

  老先生面色鐵青,戒尺指著衛寶庫的鼻尖。

  「目無規矩,欺凌同窗,還敢滿嘴胡唚!」

  孫克儉轉頭吩咐兩個三年級跟班。

  「把他架去水井邊沖洗乾淨!」

  「洗完了去操場杉木旗杆底下站著,站不足三個時辰不准回屋!」

  兩個跟班捏著鼻子,拽著嚎叫不止的衛寶庫往外拖。

  黃尿在泥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黑印子。

  教室里的風波漸漸歇了。

  幾個男娃拿來干沙土掩蓋了地上的髒水。

  孫克儉嘆了口氣,讚許地看了沈苗一眼,轉身回了辦公室。

  藍旭默默從地上撿起那幾截斷鉛芯。

  鉛芯被泥水泡爛了,只剩下指甲蓋長的一小段。

  他用衣角擦去黑泥,小心收進貼身小兜里。

  沈苗側過身,伸手拉開新書包的銅拉鏈。

  她從最底下摸出那個溫熱的油紙包。

  撥開油紙,露出兩個圓滾滾的白煮蛋。

  蛋殼敲碎在桌角,剝去白膜,露出油潤細膩的蛋白。

  沈苗把其中一個遞到了藍旭眼前。

  「拿著。」

  藍旭身子向後一縮,兩手背在身後。

  「我不要。」

  他聲音乾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牛棚里一年到頭見不著一回葷腥。

  煮雞蛋的香味順著鼻尖往肚子裡鑽,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藍旭耳根子更紅了,頭扭向窗外破土牆。

  「你吃,我早上啃過紅薯幹了。」

  沈苗直接把剝好的雞蛋塞進他乾瘦的手心裡。

  雞蛋的熱氣貼著手掌,燙得藍旭指尖發抖。

  「吃飽了才有力氣幫我望風。」

  沈苗低頭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蛋白,話說得很隨意。

  藍旭捏著那個滾燙的雞蛋,眼珠子定定看著沈苗。

  他心裡那層防備的大石板,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在這之前,村里沒人把他當人看。

  大人罵他是狗崽子,小孩拿石子砸他後背。

  唯獨眼前這個七歲的小姑娘,教他怎麼立足,還分他珍貴的吃食。

  藍旭深吸了一口氣,把半個雞蛋塞進嘴裡,嚼得極慢。

  蛋黃噎在喉嚨里,他用力咽了下去。

  上課鈴是一截掛在老槐樹上的生鐵軌敲響的。

  噹噹當的鈍響傳遍了土坪。

  一年級的教室泥地上還留著干沙土的印子。

  十幾個泥娃娃規規矩矩把手背在身後。

  老校長孫克儉拿著兩根**筆走上講台。

  林曉芸抱著一疊草紙課本跟在後頭。

  她的氣色比昨天好轉很多。

  劉建國被保衛科銬走判了勞改,最大禍害林曉芸的人徹底沒了。

  她走路步子輕快,眉眼間舒展開來。

  孫克儉用黑板擦在木板上拍掉舊字跡。

  粉筆末子簌簌往下掉。

  老先生轉過身,捏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長題目。

  「今天開學第一堂課,摸摸底子。」

  題目寫在木板正當中。

  那是五個生產隊合算秋糧調配的連加連減大數目。

  數字全上了三位數,還帶著兩筆倒扣的統購折算。

  這是高年級大隊小會計培訓用的實操大題。

  孫克儉把粉筆頭往桌上一磕。

  「村里記工分算糧食,最講究眼明心細。」

  「誰能把這道公糧結餘算出來,免這學期草紙錢。」

  屋裡的孩子們伸長了脖子看。

  前頭幾個男娃撓著後腦勺,嘴裡念叨個位數。

  數目字太大,他們連十以內的加減都要掰手指頭。

  幾雙眼睛盯著黑板直發懵,連題面都認不全。

  林曉芸從布兜里摸出算盤,手指在算盤珠上撥弄。

  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她在心裡打了兩遍草稿。

  還沒等林曉芸把個位數的合帳撥出來。

  坐在最後一排的沈苗站了起來。

  沈苗雙手插在棉襖兜里,抬眼掃了下黑板。

  「結餘公糧兩千四百八十六斤四兩。」

  沈苗的聲音平直清脆,沒有半點猶豫。

  「第一隊超產三百二十斤,抵扣三隊虧欠。」

  「扣去縣糧站折耗的百分之二,還剩這些。」

  教室里安靜得聽不見一點動靜。

  孫克儉捏著粉筆頭的手懸在半空。

  老先生低頭看了一眼捏在掌心底下的標準答案紙。

  紙上寫著的毛筆小楷紅字,一兩都不差。

  孫克儉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推上去。

  他兩隻眼睛盯著沈苗,嘴唇動了兩下。

  「沈苗,你用什麼算的?」

  沈苗站得直直的。

  「心裡過了一遍,看一眼就算出來了。」

  前世她經手的跨國流水以億計,這點口算就是基本功。

  林曉芸停下手裡的算盤珠子。

  她手裡的木算盤停在半道上,合出來的數正好也是這個。

  林曉芸看著沈苗,心裡翻騰起來。

  她原以為沈苗只是膽子大、心眼活。

  沒想到這七歲孩子的算學功底,比城裡高中生還要紮實。

  孫克儉把手裡的粉筆往木盒裡一放,連連點頭。

  「好,好腦瓜,過目不忘,神童胚子。」

  老先生在記分冊上重重畫了個紅圈。

  「二房這丫頭,往後不用跟著念一加一了。」

  全班娃娃轉頭看著沈苗,眼神全變了。

  藍旭坐在旁邊,眼角餘光落在沈苗臉上。

  他把攥著半截鉛筆頭的手放平,抿緊了嘴唇。

  沈苗每一次露面,都在打破他的認知。

  沈苗坐回條凳上,神色自若。

  她需要在這個小學堂里立住威信。

  只有表現得足夠聰明受重視,老校長才不會拘著她。

  她才有藉口在校園四周自由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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