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嚴崇的試探
岳風捏著那張短函,看了三遍。
看到第三遍,他的手指停在了「舊傷」兩個字上,指腹壓著紙面,不動了。
帳子裡靜得能聽見火盆里炭火的嘶嘶聲。一塊炭「啪」地爆開,蹦出兩點火星,濺在他的靴尖前,他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墜馬。右臂。】
【蕭景逸,從沒有過墜馬,何來受傷呢!他是在試探我。】
他把短函往掌心一扣,站起身,繞著沙盤走了半圈,又停住。
這筆帳,得一層一層剝。
死士案是岳風讓人先點的火。火勢直指嚴崇,他查不到幕後的人。
蕭景珩估計已經和他有過私下接觸了,導致他派人來查岳風的「世子」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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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馮玉的那封密信,是他出的第二手,目前還不知信中內容所為何,仔細一想,對岳風肯定不利。
再深一層是財路。聽風閣前面有查到,盧家商號打著軍需的旗號頻繁過關口,盧敬之是嚴崇的門生,這是和北邊上做起了生意呀。
岳風這一仗要是打贏了,邊關肯定會發生大變化,有些人背後的動作就要見光了。
【他為什麼盯上我,清楚了。】
岳風抬起眼,目光落在帳邊那個長隨身上。
那長隨三十上下,眉眼低垂,從進帳起就站在燈影照不到的角落裡。
靴幫上的泥點子濺到了腳踝,他站了這半天,竟連抖都沒抖一下鞋,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攏在袖中,紋絲不動,一副任打任罰的模樣。
「糧道路線。」
岳風忽然開口:
「公文走的是哪一條?」
長隨眼皮一掀,又垂下去:
「回世子,出京走官道,過柳河驛換馬,再往北,由相府的鋪子接力。」
「鋪子?」
「相爺在沿途設了幾處歇腳的莊子,專走公文。」長隨答得不緊不慢:
「小的每回都去那兒換馬。」
岳風盯著他,盯了兩息。這長隨的眼睛始終不亂瞟,問什麼答什麼,答完就閉嘴,喉結都不滾動一下。
【相府調教出來的人。三個問題,滴水不漏。問不出東西。】
「相爺還有別的話麼?」
「回世子,」長隨躬了躬身,腰彎到一半,停住:
「相爺說,世子看了信,自然明白。」
岳風的指節在案沿上敲了一下。自然明白。
他收回目光,擺擺手:
「知道了。你去吧。」
「是。」長隨倒退三步,轉身直接就出了營帳,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岳風重新坐回案桌前,挽起雙袖,自己動手研墨。
墨錠在硯里打著圈,一圈,又一圈,磨到濃得掛住筆鋒,他才提筆。
懸腕,蘸墨,落紙。
正文只有一行:
「糧道公文已收,謝相爺掛念。」
舊傷的問題,他一個字都沒提。
寫到「掛念」兩個字,他手腕一沉,筆畫壓重了一分,墨色幾乎透到紙背。
【想來試探,我偏不回。】
信寫好了,封口,吹了吹未乾的墨。
回信封好,交予帳外候著的長隨。長隨雙手接過,揣進懷裡,躬身退出去,翻身上馬,馬蹄聲來得急,去得也急。
短函原件,岳風準備收起來。
他解開隨身帶著的鐵匣銅鎖,匣蓋掀開,把短函壓進鎮國公手令底下,又用手掌壓實了,才合蓋,落鎖。
「咔噠」一聲,鎖舌咬進鎖孔。鑰匙取出,纏上油布,塞進貼身的衣袋,緊緊按了按。
【宰相的手跡,燒不得。今日是問候,他日就是證物。】
當夜三更,營外樹林裡面的鳥兒突然被驚動的飛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沒了動靜。
又過了十幾個呼吸,幾個親兵掀帳進來,帶進一股子寒氣:
「將軍,拿住一個。扮作送柴的,柴捆底下壓著空筐。」
人被推了進來,膝蓋一軟,跪倒在帳前的雪泥里。
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風霜,左頰一道舊疤,進了帳卻不敢抬頭,肩膀繃得鐵硬。
親兵把搜出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案上:
一塊木牌,一錠碎銀,一張畫滿小圈的路線圖……從柳河驛到先鋒營駐地,每座橋、每道溝,都點了點。
岳風不急著問話。他繞著那人走了一圈,靴底踩在雪水上,咯吱,咯吱。
走第二圈的時候,他看見了:
那人跪在地上,嘴唇抿得死白,可眼睛不受管,一個勁兒往他垂著的右手上瞟。
【這個是嚴崇派來的眼線。】
【來查我的手,有沒有傷。】
岳風思索片刻,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放你回去,帶一句話。」
那探子猛地抬頭,眼珠里不住的抖動,身體上的慌是壓不住的。
「就說本世子看完相爺的信,只說了一句……這事,問我的好弟弟去。」
探子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把頭磕下去:
「小的……小的不敢傳這種話,小的是柴夫,什麼都不知道……」
【他聽懂了「好弟弟」三個字,值多少銀子。現在他心裡肯定在盤算,這句話傳回去,他是立功還是掉腦袋。】
「耳朵留下一隻,話帶回去。」
岳風站起身,話音還沒落,親兵已經按住那人的頭。
刀光一閃。
「啊……」慘叫壓在喉嚨里,變成一串漏風的嘶聲,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雪泥上,砸出幾個暗紅的小坑。
岳風撣了撣衣擺上的霜,眼都沒眨:
「再領二十個銅板,天亮前走。走遠些,別讓人知道是我們放的。」
探子捂著頭,連滾帶爬地去了,雪地上拖出一道雜亂的痕。
【放了他,比殺了他有用。他要帶回去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給嚴崇的禮物。】
……
第二日天不亮,全營拔寨,進了黑松嶺。
嶺上黑松合抱,一棵挨一棵,日頭升起來了,光也透不下幾縷。
馬走不快,鼻子裡噴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岳風勒馬立在半山腰,靴跟一磕,馬停住了。
他看著前頭的隘口,看著一線天光從兩壁之間漏下來,看了一刻鐘,沒說話,手指在韁繩上收緊,又鬆開。
《百戰兵法》里寫過這個地方:
先鋒探路,不接戰,只畫圖。
可真站到嶺上他才知道,紙上一道線,到了山里是一道梁;紙上一片白,到了山里是一片冰坡。
帛書是岳父三十年用命換來的,終究還是不能紙上談兵。
這時,前隊有一騎折回來,親兵滾鞍下馬,跑得直喘氣:
「將軍,前頭三里,雪地上有馬蹄印,雜沓,約莫十幾騎,往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