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馬鐙里的紙條


  借著月光,只見那個黑影一怔,身體僵在了原地。

  鄭三,是親兵的隊正,蕭景逸的家生奴才,上個月還替他擋過一刀,胳膊上的疤還沒長平。

  "將軍……"鄭三僵住的身體,幾個呼吸就調整過來,快速轉過身,聲音聽著還算穩:

  "我,我來給馬槽添點草料。"

  "添草料,不需要解韁繩吧?"

  岳風一邊反問,一邊又往近走了一步,面上很冷峻:

  "韁繩結打的都是活扣。」

  「你這是準備出營?"

  鄭三面上露出懼色,怔在原地,不答話了。

  月光映著雪,光線更亮了,岳風看見他喉頭動了一下,跟著嘴角往兩邊扯,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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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好眼力。"鄭三深呼吸了一下,呼出了大片的水氣,平靜了一下,"可惜啊。"

  他的腮幫子猛地一鼓。

  岳風還未聽完他的話,直接就猛地搶上兩步,一把掐住他的下頜,指頭摳進去。

  還是晚了半拍,鄭三的身子已經軟下去倒在了雪地上,眼裡的光快速飛散,嘴角流出了一股黑血。

  燕小五順勢也跟著撲了過來,用手探了探鼻息,人已經沒氣了。

  "將、將軍,這……"燕小五的手停在半空,不自主的在抖。

  岳風甩了甩手,隨即半蹲下去,掰開了鄭三的嘴。

  後槽牙上有個小蠟丸,已經咬破了,裡頭空了。

  他又解開鄭三的衣襟,懷裡沒東西,腰帶上也沒東西,靴子倒過來磕了磕,也是空的。

  "搜馬。"岳風平靜的吩咐道。

  燕小五聽見了,立刻轉身去了馬廄,把馬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摸到左邊那隻馬鐙的時候,手停住了。

  馬鐙是空心的,不像鐵製的,他用手擰開底蓋,發現裡頭卷著一張小紙條。

  掏出紙條,紙條上就一行字:匣中無函,函隨身,可刺。

  燕小五看了一眼,瞬間臉就白了:

  "將軍,他……他已經摸清楚匣子裡沒有信函了,他這是準備給嚴崇遞這個話的?"

  "不對。"岳風把紙條湊到燈籠上點了:

  "他不是要傳遞'匣中無函'。嚴崇早就知道信函不在鐵匣里了,不然昨夜不會只挪匣子不開鎖。」

  「他要傳遞的是後面那三個字。"

  火光漸漸燒開了,紙條快速捲起來,一會兒功夫,就只剩下黑色的灰燼。

  【可刺。我每次吃飯都是先給狗試吃,現在狗還活著,他等不及了。】

  【嚴崇被我在京城擺了一道,這次出征有可能會影響他的財路。】

  【他想試探,是報復?還是真的要我死?】

  岳風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一腳踩住鄭三的手,掰開他的手指。

  鄭三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圈刀繭,虎口還有勒痕。指尖縫裡卡著半個銅錢,磨得發亮,上邊有半個字。

  岳風把銅錢摳出來,就著月光看了一眼。

  是個"盧"字。

  燕小五見到他手裡的東西,也快速湊過來看看:

  "盧?姓盧的?"

  "盧家商號。"岳風把銅錢在掌心掂了掂,臉上冷笑了一聲:

  "在京城裡做皮貨藥材的大買賣,邊關還開了分號,軍隊裡面需要的羊皮、傷藥,有一半是從他家採買的。"

  燕小五撓撓頭,一臉疑惑:

  "一個做買賣的,摻和這事幹啥?"

  "因為天下所有的買賣做到頭,就是官家的買賣。"岳風把銅錢揣進懷裡,目光看著月亮,內心平靜如水:

  "羊皮軍需,嚴崇一句話就能給他;我死了,先鋒營就得換將,換成自己人,他還可以繼續做。"

  "那鄭三……"

  "京營出來的。"岳風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首:

  "牌帶、刀繭、牙槽里的蠟丸,全是京營死士的路數。黑松嶺那十幾具凍屍和他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燕小五低頭看著鄭三,半天沒說話。上個月擋刀的事,營里還傳過一陣,說鄭隊正是條漢子。

  "將軍,要不要給他埋了?"

  "埋了吧。"岳風解下自己的大氅,蓋在地上的屍首上:

  "刻塊木板當墓碑,木板上就寫:親兵隊正鄭三,殉職。」

  「按雙份給他家裡發放撫恤金,其中一份從我俸祿里扣。"

  "啊?"燕小五一愣,"他不是……"

  "他是死士。"岳風把大氅的角掖好,面上露出一絲傷感:

  "但他家裡人不是。孩子今年開春還要進京趕考,還是別讓他背著這個了。"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泛出蟹殼青。

  岳風蹲在屍體旁邊沒動,從懷裡摸出那張從鄭三手裡摳下來的銅錢,擱在鐵匣蓋上,輕輕一彈。

  銅錢轉了兩圈,晃了晃,倒了。

  "小五。"

  "在。"

  "去把邊關輿圖取來。"岳風望著帳外頭那點發白的天: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盧家商號在黑松嶺往東,一共有幾家分號,哪家,收羊皮。"

  燕小五聽到命令,迅速地跑去了。

  大帳里只剩岳風一個人。炭盆的火快燒透了,紅芯一明一明。黑狗不知什麼時候鑽了進來,臥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岳風掰了半塊餅,扔給它。

  狗啃餅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岳風盯著案上那枚倒下的銅錢,伸手把它扶起來,又彈了一下。

  銅錢又轉了兩圈,又倒了。

  不大一會兒,燕小五就抱著一卷邊關輿圖回來了,熬了一夜沒睡,眼裡透露一點血絲。

  "將軍,查清楚了。"他把輿圖在案上攤開,指頭戳著一個點:

  "盧家商號在黑松嶺往東,一共三家分號。」

  「最近的一家在岔河口,主要是收藥材的。」

  「中間一家在落馬集,這家主要收羊皮的。」

  「最遠的一家過了飲馬河支流,叫泰來皮行,也是收羊皮的,離咱這兒六十里地。"

  "三家都什麼來頭?"岳風看著他在輿圖指的點,沒抬頭。

  "岔河口那家開了八年,掌柜的是盧家本家侄子。落馬集那家開了五年,掌柜的去年才換,換的是個外路人。"

  燕小五咽了口唾沫,指頭在輿圖上挪到了最東邊:

  "就這家泰來,開張才一年半,掌柜的姓皮,收皮的姓皮,營里都當笑話講。可怪就怪在,這家雖然開張最晚,生意卻最火,收的羊皮比落馬集那家多了不止一倍。"

  岳風盯著輿圖上的三個點,看了半天,面上嚴肅,似是在思索。

  "一個收皮的鋪子,一年半就能做到同行的雙倍。"

  他用指頭在泰來兩個字上敲了敲:

  "羊皮不會自己長腿跑過去的。"

  "那……先去哪家?"

  "都去。"岳風捲起輿圖,很直接地盯了燕小五一眼:

  "先休息會兒吧!白日裡,你再跟我去泰來,去買皮子。記得,你是夥計,我是老闆。"

  燕小五一愣:"就咱倆?"

  "就咱倆。人多了,就不像是買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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