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羽衛的安排
回到大軍出征後的第三天,岳風在柳河驛以北的官道上,偷偷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他交給了青羽衛的聯絡點。
那天後半夜,他避開所有親兵,一個人偷偷摸到驛站後面的一座破廟。
聯絡點留守的人早就候在那兒了,按照規矩,岳風也輕車熟路的先驗符,三問三對。
過後,那個人才從供桌底下請出了香燭,燭火點起來,整個破廟裡面也才亮了一點點。
岳風沒有多停頓,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本手寫的書冊,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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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那人接過來,就著燭火慢慢翻。
"練兵的法門。"岳風壓著嗓子說:
"你帶回去讓他們200人照著練。每人一條麻袋裝四十斤沙,早晚各跑四十里。」
「還要再挖個泥塘,兩兩成對天天互練摔跤。」
「隔三差五再挑一些人扔到雪地里趴著,每次趴一宿不准出聲,練練耐力。」
「後面還需要教徒手格殺、攀牆、下索、追蹤、反追蹤,野外沒糧了,蟲子雪水都教他們吃下去。"
那人一頁頁翻著,嘴越咧越大,翻到後頭咂了咂舌:
"主子,這是練兵還是練鬼?"
"練的是單兵作戰。"岳風看著廟門外黑黢黢的天:
"每一個人派出去,都能做到潛伏、格殺、自己找食自己活。半年為期,青羽衛兩百人,我要人人都成為高手。"
"那軍陣協同呢?"
"軍陣歸軍陣。"岳風把冊子往他手裡一塞:
"將來那一仗,青羽衛的作用,就是要靠一個一個的他們,摸進敵人的心口窩裡。"
那人把冊子貼身收好,重重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岳風交給了陳九。
回到宿營地,後半夜,他把陳九單獨叫到馬廄後頭。馬槽里的草料香混著牲口腥氣,兩個人說話得互相貼著耳朵。
"從明兒起,你的眼睛分三處用。"他伸出三根指頭,一根一根掰給陳九看:
"一,盯緊糧道上的倉官,放糧收糧,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東西,都記下。」
「二,盯緊盧家商號在邊關的所有分號。」
「三,盯緊黑松嶺這一條線上的路,哪兒寬哪兒窄,哪兒能藏人。"
陳九抿著嘴聽完,湊近了小聲問:
"將軍,這是要防誰?"
"防嚴崇的手比咱們到得早。"岳風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實實在在:
"發現有異動,先記下來,不要打草驚蛇。全部都要記熟了,你是我埋在邊關的第一根釘子。"
陳九重重點頭,轉身要走,又被一把拽住。
"記住,往後你就是個普通斥候兵。見了我,該請安請安,該躲著躲著。"
"哎。"陳九應得又低又急,一閃身就沒進黑地里了。
……
這些事,如今都見著響動了。
倉官被砍了,盧家也查出了十七家分號,黑松嶺的所有的路都畫下來了。陳九這根釘子,也已經釘進去了。
到了這個時候,青羽衛也該拉出來練練實戰了。
三叉河渡口的早上集市,天不亮就開始了,白茫茫的霧氣貼著河面打轉。
岳風一個人來的,身著青布棉袍,扣著頂舊氈帽,背著手蹲在魚攤前頭。
"這魚怎麼賣?"
"看您要哪種。"賣魚的老頭眼皮耷拉著,刮鱗的刀沒停:
"鮮活的貴,翻肚皮的賤。"
"我想買一斤雨前。"岳風聲音不高不低。
刮鱗的刀"噹啷"一聲停了。
老頭抬起眼皮,把他從頭到腳慢慢看了一遍:
"客官說笑了,老朽這兒賣魚,不賣茶。"
"雨前茶,一斤。"岳風不慌不忙,摸出半枚虎符擱在魚案上,指頭輕輕點了點:
"要最嫩的那批。"
老頭盯著虎符看了三息,驗符,三問三對,都對上了,才彎腰從魚簍底下摸出一把銅鑰匙,沖他偏了偏頭。
河汊子後頭有條小舢板。他們一起划船到了河心,從水裡起出來一個油布包和一隻鐵盒:一卷名冊和一本小冊子。
"北境這邊一條線,能動的都在這兒了。四十二個人,三個點。"
岳風接過來,直接打開翻著,不急不緩,翻到一半,指頭停住了:
"這兩個名字,後頭畫著圈。"
"死了。"老頭的聲音一下子低下去,上眼皮低了下來,有點傷感:
"三個月前,泰來皮行後頭的河灘上撈起來的。哥倆是去盯盧家進貨的渠道,第二天人就沒了,肚子上各插著一把攮子。"
岳風合上名冊,半天沒吭氣,取出一張銀票,六百兩,輕輕壓在鐵盒上:
"給弟兄們發餉。以前領多少,如今翻倍,從我俸祿里出。"
老頭鄭重地把銀票折得方方正正,貼身收起來,這才抬頭:
"主子這次來,要用咱們做什麼?"
"三件事。"岳風伸出三根指頭:
"第一,繼續盯緊盧家十七家分號,還有每季往京里送的年結,走的哪條道,請的哪個鏢局,以及鏢頭什麼來路。」
「第二,泰來皮行的皮掌柜,我需要他往上三代的所有底細,越詳細越好。」
「第三,中軍馮玉帳下有個米姓書辦,原來是青羽衛挑剩下的,替我接上頭……膽小的才看得清風向。"
"查著了往哪兒送?"
"還是這個渡口。我不在,就找燕小五,說賣魚的欠他錢。"
老頭咧開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成。"
回到大營,太陽已經偏西了。營門口堵著一支商隊,七八輛大車,旗號上一個"甘"字。
"將軍!可算等著您了!"一個胖子掌柜一路小跑,肚子上的肉一顛一顛:
"小的是京城甘記商隊的,奉夫人的命令,給將軍送'嫁妝'!"
"嫁妝"兩個字他喊得二里地都聽得見,站崗的兵眼睛都直了。
岳風上下打量他一眼,沒接話,目光慢慢落在第三輛車的車轅上……
榫頭處翹著半截新削的木刺,箱子被人開過,又原樣裝了回去。
他沒聲張。當晚把甘掌柜單獨叫進大帳。
"半道上,車停過幾夜?"
甘掌柜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手指頭在衣角上搓來搓去:
"過了柳河驛,第三夜在落馬集外的車馬店歇的。來了伙查夜的,挨個屋子看路引,別的車都沒動,就夫人那口箱子,鎖扣上多了道劃痕。"
岳風"嗯"了一聲,摸出一小錠銀子擱在案上,指頭一推:
"這事出我口,入你耳,你懂的!明日起程,回去要繞道走。"
"哎哎。"甘掌柜捧著銀子出去,腿肚子還在轉筋。
夜裡,大帳裡面只剩岳風一個。他把兩口箱子撬開,翻到底,下面壓著一隻錦盒。
盒裡有兩樣東西:一部手抄的《北境地誌》,邊角寫滿小字批註;另一半枚虎符。
岳風先拿起那半枚虎符。黃銅的,虎紋刻法和他貼身那半枚是一個師父的手,往一塊兒一合,嚴絲合縫。
【岳父的虎符。當年下落不明,原來一直在沈家手裡。】
虎符合上了,他的指頭卻頓了一下。
分量不對。
他把虎符湊到耳邊晃了晃,取過小刀,刀尖貼著虎腹接縫輕輕一挑。
"咔"的一聲輕響,虎腹彈開一道縫,裡頭卷著一小幅絹。
絹發黃髮脆,展開來,半幅北境布防圖,山川關隘畫得極細。岳風的指頭順著線路慢慢滑動著,滑到一處山谷,停住了。
落鷹峽。
他記得這個名字。岳父當年就是帶兵出落鷹峽,中了蒼狼人的埋伏,全軍覆沒,自己也殞命了。
岳風翻開《北境地誌》落鷹峽那一頁,就著燈光一行一行仔細地看。
書上寫著:兩山夾一溝,溝窄處不過數丈,谷底亂石,騎兵不得展。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這樣的地形,伏兵藏不住,弓箭展不開。按圖布防,落鷹峽根本不該設伏。】
【岳父帶了二十年兵,他會看不破?】
【除非圖是假的。有人給他指了一條死路,他還當是金湯。】
帳外起了風。岳風把那半幅絹圖湊到燈前,沒有燒。他看了很久,把圖折成四方收起來,貼身收好,兩枚虎符合在掌心,斷口的茬子硌著掌紋。
他就那麼靜靜坐著,聽壺裡的水又開了,噗噗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