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鎮國公夫人送來的嬤嬤
先鋒營休整了一兩天,就進了白狼堡。
一直等到後方大軍快到的時候,先鋒營就先出了白狼堡,直接面對蒼狼部大營60里處紮營。
中軍馮玉的主力在後頭壓陣,前前後後連起來十幾里地,人喊馬嘶。
兩軍匯合後,互相都看看對方不爽。中軍的兵撇著嘴,嫌先鋒營灰頭土臉;先鋒營的回敬,說中軍老爺們輜重車上壓著棉被,路都走得扭捏。
兩邊隔著一條道對罵,罵到中午伙房喊開飯後,又親親熱熱蹲到一個灶跟前去了。
燕小七賭癮犯了,又大咧咧喊著開盤了,這回賭炊事班的鍋哪口先掉底,賭注也漲到了五文錢。
還沒出結果呢,就被秦把總連鍋帶人一起扣了。
"將軍有令,拔營路上,誰也不許多嘴。"秦把總瞪著眼,手指頭戳到他腦門上:
"你這嘴是租來的?"
中軍遣人來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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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營調整方向,前出四十里,抵黑松嶺東麓下寨,仍舊不許接戰。
還有一封公文,岳風拆開只掃了一眼:糧道往後歸嚴相統籌,各營領糧需憑相府的條子。
他把公文折起來壓進鐵匣,什麼話也沒說。
【命脈交到仇人的手裡,還要笑著說方便。】
【行。先讓你管著,等管出個窟窿來,窟窿就得你的命來填。】
先鋒營調整路線,行到黑松嶺東麓紮營,岳風前出四十里安營,仍舊不接戰。這是他給自己劃的線:
第一個月,先鋒營不出戰。
……
剛過正午,營門口來了一輛青布小車。
車是跟著中軍輜重隊一道來的,前頭還領著一輛大車,捆著鎮國公夫人的賞物:
一張雪狐氅衣、兩壇藥酒、四副皮護膝,還有一包油紙裹著的果脯,紙包上有張字條,字跡端端正正……"逸兒親啟"。
岳風站在車邊,面無表情,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好幾息,才伸手把紙包收進懷裡。
這時,車上的帘子被人挑起來,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嬤嬤,身上穿著藏青色布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還提著個小包袱,往地上一站,腰板挺得筆直。
"哪個是世子爺?"
她這一嗓子又脆又亮,半個營都聽見了。站崗的兵愣是沒敢攔,眼睜睜看著她往裡走,邊走邊數落:
"灶房在哪邊?這煙大的,柴是濕的也不知道曬曬!菜咸成這樣,人也得齁死!"
伙房的大師傅拎著鏟子追出來,一臉的不爽:
"哎哎,您是哪位啊?"
"鎮國公夫人身邊的張嬤嬤!"她把腰牌一亮,下巴微微一抬:
"夫人不放心世子爺的起居,派我來照看!往後這灶上,歸我把關!"
半個時辰後,全營都知道了:將軍身邊來了位嬤嬤,人未到聲先到,一進營就把伙房挑了個底朝天。
可怪的是,第二天菜真就沒那麼咸了,士兵們嘴上罵她管得寬,卻飯又多吃了幾碗。
第二天晌午,張嬤嬤在小灶上給岳風熬藥。
藥是隨軍郎中開的驅寒方子,她接手過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拿小銅勺攪得濃濃的,端到岳風案前,往他手邊輕輕一擱,往後退半步站定。
"世子爺,趁熱喝。"
岳風端起來,剛碰到碗沿,眉頭就先皺起來了。
"嬤嬤放糖了沒有?"
"沒有。"張嬤嬤垂手站著,眼皮耷拉著,像隨口一說:
"夫人特意囑咐過,您打小怕苦,吃藥必得擱糖。可老身想著,邊關上哪兒淘糖去?您將就些,一口悶了就不苦了。"
岳風端著藥碗,頓了那麼一下,才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悶了,把碗底亮給她看。
"邊關兩年,早就不怕苦了。"
"那是老身多慮了。"張嬤嬤伸手來接碗,指頭在碗沿上穩穩收住,眼睛卻在他臉上停了一停,"您慢用飯。"
她轉身出去了。
岳風看著帳門,才把最後一口藥咽下去,舌根苦得發麻。
【她知道的,是蕭景逸從小怕苦。】
【我方才那一下皺眉,皺對了……一個不怕苦的人,不會先問糖。】
【可她也只信七分。剩下的三分,她得自己找。】
【找就找。書房裡那本《北境地誌》,就是給她翻的。】
岳風是晚飯後又見的她。
張嬤嬤行了禮,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點錯,起身的動作慢慢的,穩穩的。
直起身的時候,眼睛卻在岳風身上掃了一圈,從他端碗的指頭,掃到他落地的步子。
"世子爺瘦了。"她說,聲音里透著心疼:
"夫人看了您的家書,心疼得每次晚飯都沒吃好。"
"勞母親掛念。"岳風放下碗,臉上帶著笑:
"邊關苦寒,嬤嬤這麼大年紀還跑一趟,路上辛苦。"
"不辛苦,給世子爺當差,是老身的福分。"張嬤嬤笑了笑,眼角的褶子一層一層堆起來:
"夫人交代了,老身只管兩件事:一是您的湯藥,二是您的書房。旁的,老身一概不問。"
【只管湯藥和書房。】
【湯藥是看我吃不吃得香,書房是看我心裡藏沒藏事。】
【母親這雙眼睛,隔著一千多里地,還睜著呢。】
岳風笑了笑:"那就辛苦嬤嬤了。書房在後頭那輛車上,書不多,嬤嬤閒了替我看著點,別讓兵崽子們拿去墊了桌子腿。"
"哎。"張嬤嬤應得利利索索,眼睛卻唰地亮了一下。
【魚餌放下了。】
【就看她先咬哪一口。】
當天夜裡,岳風沒有睡。
他坐在大帳的暗處,一動不動,隔著一道簾縫,能看見後頭那輛書房車。
二更天,雪也停了,營里靜悄悄的。書房車的車簾動了一下,一個瘦小的影子悄悄鑽了進去,手裡沒有打燈。
岳風借著雪的反光,只見他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個小小的銅鉤,在鎖眼裡輕輕撥了兩下。
鎖「嗒」一聲就開了。
岳風靜靜地在暗處看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見那個影子進了車,蹲在書箱前,伸手不斷地在摸書脊。
一本,一本,又一本地摸過去,摸得不快,每摸一本,指頭都停一停,像是在對什麼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