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岳風親自審死士
天還沒大亮,"世子遇襲,傷了胳膊"的話就已傳遍了全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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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一大早被叫進去,出來時端著一盆血水,營里人瞧見,都壓低嗓門說傷得不輕。
張嬤嬤一早就候在馬車外,說是給世子請安。
岳風靠在車壁上,胳膊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洇著血,臉色白白地咳了兩聲:
"勞嬤嬤記掛,小傷,養些時日就好。"
嬤嬤垂著眼皮應了一聲,眼皮往布條上慢慢掃了一眼,就躬身退了出去。帘子放下來的一瞬間,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簾外腳步聲走遠,岳風把咳嗽一收,坐得筆直,三兩下拆了布條。
就一道小一寸長的口子,早結痂了。他把布條往角落一丟,沖外頭喊:
"把那個盜馬賊帶過來。"
秦把總應了一聲,心裡嘖嘖的:將軍這套把戲,連他都差點信了。
岳風提了一壺熱水、兩個雜麵餅,進了關活口那間屋。屋裡沒生火,四面漏風,活口就捆在柱子上,見岳風進來,眼皮都沒抬。
秦把總要跟,岳風擺擺手:"門口守著,誰都別放進來。"門吱呀一聲帶上。
岳風把壺和餅放在地上,蹲下來解他手上的繩子。
活口的眼皮動了動。繩子解完,岳風把餅往前推了推:
"吃吧。你的牙使不上勁,可以泡軟了吃。"
活口盯著他,半天,啞著嗓子問:"你不審我?"
"審啊。"岳風自己先咬了一口餅,嚼得慢條斯理:
"審就是聊。咱先從帳聊起。"
"你是京畿口音,涿州一帶的。進京營六年了吧?月錢一吊二,逢年過節能多領三百文。家裡老娘一個,婆娘一個,小子兩個,大的該開蒙了,束脩一年得二兩銀子。"
活口的臉一點一點變了,眼睛越瞪越大。
"你掙的錢,一半捎回家,一半存在營門口的錢鋪,存票縫在棉襖夾層里。"岳風掰著指頭:
"我說的這些,對幾樣?"
活口的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話音沒落,那活口突然暴起,藏在袖口的半截瓷片直取岳風的咽喉,又快又狠,哪有半分剛才要死要活的喪氣樣。
岳風頭一偏,左手兩根手指叼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捏。
咔吧一聲輕響,腕骨裂了。
"聊帳就聊帳。"岳風鬆開手,拍了拍衣襟上的餅渣,還是不緊不慢的口氣:
"動什麼手呢?你這雙手還得留著捎錢吧。"
活口抱著手腕跪在地上,冷汗一顆顆滴進了土裡。半晌,他自己爬回柱子那靠著坐好,不吭聲了。
"前兩個月,也有個你這樣的。"岳風把水壺擰開,熱氣騰起來:
"牙槽里蠟丸一咬,人當場就沒了。你知道他家裡的撫恤金,最後是怎麼走的嗎?"
活口捧著熱水,手指慢慢收緊。
"按雙份走的。"岳風知道他的心口鬆了,淡淡地繼續說:
"雙份撫恤金,三十兩,用的是他的名字,卻落到了別人口袋裡。"
"……你怎麼知道?"活口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木頭。
"因為批雙份的那個人,我認得。"岳風把餅又往前推了推:
"再說說你,你牙槽里那粒蠟丸,我捏開看過了,糖粉。你知道這意味著啥不?"
活口身體一怔,猛地抬起眼。
"意味著打從今天起,你這個人,在你的主子那兒,就算死了。"岳風一字一句地說:
"四個去殺世子的,死了三個,你也死了。報回去的信上,一個活口都不會有。你猜,你家那份撫恤金,是按一份走,還是壓根就沒有?"
活口低著頭,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半晌,他伸出那隻沒斷的手,抓起一個餅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淚先掉下來了。
"我說。"
兩刻鐘後,岳風出屋站在院子裡。雪粒子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秦把總湊上來:
"將軍,招了?"
"嗯。"岳風望著黑沉沉的天,面色陰沉:
"他們是京營里挑出來的,上線是悅仙樓後巷一個白面長隨,每逢三六九在那等信,銀子走茶鋪的帳。他沒見過正主的臉,只聽上線喊過一句:駱先生。"
"駱先生?"秦把總皺眉,"哪家的?"
岳風沒吭聲。
【西院。鎮國公府西院。】
他在國公府里待了四年,西院那位二公子,他遠遠見過幾面,見誰都笑,笑得溫溫和和,說話先讓三分,京城裡都說二公子謙和。
謙和的人,一出手就是四個死士。
"還有。"岳風的聲音壓低了,:
臨行前上線交代,事成之後不回京城,往北走。大營那頭有人接應,接應的憑據,是一枚刻著鷹首的竹牌。"
秦把總臉色變了:"大營里有他們的人?"
"說不準。"岳風說完又搖搖頭,"不,肯定有。"
【游騎能摸到宿營地,死士能堵在望北坡。蒼狼那邊的一個,京城那邊的一個。還是兩邊其實就是同一個。】
"將軍,這事報不報?"秦把總壓著嗓子:
"報馮大帥,還是寫摺子遞迴京城?"
"都不報。"岳風收回思緒,淡淡地說:
"人押著。明日上路,囚車跟上,對外還是盜馬賊。進了大營,鎖大牢最裡頭一間,鑰匙放我這。"
"就這麼悶著?"
"悶著。"岳風把院門拉開一條縫,風雪灌進來,吹得他袍子亂擺:
"我要的不是他這條命。"
【死人沒法上堂。需要一個活著的證人,而不是一具屍體。】
秦把總似懂非懂,咂摸兩遍,忽然打了個寒顫,沒敢再問。他伺候這位將軍兩個多月,早摸出一條規律:說"悶著"的事,後頭都悶出個大的。
京城,鎮國公府,西院。
書房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蕭景珩歪在榻上,手裡一盞小燈,慢慢轉著燈座。
階下跪著個黑衣管事,頭都不敢抬:
"爺,兩封信。夫人房裡得的那份說,世子在北境遇襲,傷了胳膊,不礙事,將養些時日就好。」
「咱們自己那份說:望北坡,四個去了三個,剩下那個沒死成,落在世子手裡了。"
燈芯爆了一聲,嗶剝。
蕭景珩轉燈的手停了停。
兩份信,前後腳到,說的不是一回事。一份說傷了胳膊,一份說折了三個死士。
"大哥傷著沒有?"
"夫人那份信上說,不礙事。"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有五息。
蕭景珩慢慢坐直了,把燈放在案上,轉過頭,看向旁邊垂手站著的青衫謀士。
"駱先生。"他眼神微眯,聲音還是平的:
"死士的規矩,你比我清楚。"
駱先生垂著眼,眼皮都沒抬一下:"爺,屬下曉得。"
蕭景珩盯著他,盯了足足三息,忽然笑出聲來。笑到一半,猛地收住,臉上的肉一點一點歸位,聲音平平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先生辦事,我放心。"
駱先生彎腰:"謝爺信任。"
他直起身退後半步,重新垂手站好。袖子裡的兩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就兩下。
蕭景珩重新歪回榻上,伸手去夠案上的燈,夠到一半,忽然問:
"大哥這一路,是不是快到大營了?"
"回爺,就這一兩日。"
"嗯。"他把燈往榻里挪了挪,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
"到了就好。北境的天,冷啊。傷了的胳膊,到了大營,也不知道養不養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