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望北坡遇襲
蒼狼游騎被殲的第二天晌午,中軍大營的軍令就到了。
軍使從馬上下來很快,雖然看上去滿身是土,但是把軍令高舉過頂那份傲氣,讓先鋒營的所有人看著都不爽。
秦把總接過軍令,展開一看,眉頭瞬間就擰成了疙瘩。
軍令是主帥馮玉的親筆手令:三千先鋒營即日拔營,限十日抵大營繳令。
這麼急,為啥?只見後面還有:蒼狼左賢王丟了三百游騎,紅了眼,正從圍白狼堡的兵里抽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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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營怕的是他們押著四十七個俘虜、馱著繳獲,在半道上被咬住。
秦把總看完前半截直點頭,看到末尾一行小字,臉綠了。
那行小字寫著:本次出征糧道吃緊,沿途糧草,自籌三成。
"放屁!"秦把總把軍令拍在車轅上,手上的青筋一抖一抖的,眼裡冒著火氣:
"自籌三成?讓三千來號人去搶?"
岳風把軍令折起來,沒吭聲。
【京里那隻手,通過馮玉,又伸過來了。】
張嬤嬤坐在帘子里,眼皮耷拉著,像沒聽見"糧草"兩個字,懷裡那隻炭條小本倒是又厚了一頁。
當天午後,三千先鋒營就直接列隊上了官道,兵馬踏得積雪噗噗直響。
岳風把行軍圖鋪在車板上,拿炭條圈了三個點。
秦把總湊過來看,撓撓頭:"爺,官道就一條,圈它幹啥?"
"游騎夜裡都能摸到咱們的宿營地。"岳風拿炭條點點圖,略有思索,低聲說道:
"咱們行營里,應該還有內奸。"
秦把總後脖頸一涼:"那還照原路走?"
"走。"岳風把炭條一撂,聲音平靜,也很低沉:
"與其天天防著,不如給他一個傳遞消息的機會。他每多傳遞一次,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行軍的安排當天就變了。
每天走多少里路、在哪裡紮營,岳風都自己親自定,就算定完了,臨到紮營可能還會再改,最後到了半夜或許還要再挪一回。
連著四天,連秦把總都不知道晚上在哪兒睡。
青羽衛全部打散了,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裝成趕路的腳夫,三公里外遠遠的跟著。
燕小七縮在車轅上直哆嗦,小聲嘀咕:"將軍這是帶兵還是帶鬼……"
還沒說完,就被燕小五一鞭杆敲在棉帽上:"閉嘴。將軍的帶兵路線,輪得到你嘀咕?"
行軍第四天,岳風突然下達軍令:自己染了風寒,白日裡需在車中靜養,誰也不得驚動。
行營上下都知道了。行營之外,消息自然也會被傳遞出去。
他自己塗黑了臉,換上親兵的皮甲,故意壓低頭盔,往隊裡一混,遠遠看過去,就是個不起眼的護衛。
又行半日,前頭橫出一道慢坡。
坡不陡,光禿禿的,坡上歪歪斜斜幾棵枯樹壓著雪。
坡底官道一拐,拐進一片掉光葉子的柳樹林,灰濛濛的枝子密密麻麻插著,風一過,沙沙沙地響。
岳風感覺到不對勁,快速地勒住馬。這一路麻雀都在道邊蹦來蹦去,到了這兒,一隻鳥都沒有。
他停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沒有繞路:
"傳令。照常走,過前面的坡。車隊照平時練的圍過去,誰要是自亂陣腳,軍棍伺候。"
秦把總急了,剛要張嘴,被岳風一個眼神壓回去,只好接令,一嗓子一嗓子傳下。
行營車隊慢慢地爬上了坡腰。
坡那頭真就出了動靜。一輛牛車歪在道當中,麻袋滾了一地,一個漢子蹲在雪裡拍著大腿哭嚎:
"我的糧啊,這可咋整啊……"
燕小七臉都白了:"爺,您這嘴開過光吧?"
岳風沒搭理他,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漢子。
哭嚎的漢子突然騰地起身,反手從麻袋底抽出短刀。路邊兩團雪堆也同時掀開,各騰起一條人影,林子裡又躥出來一個。
四個人,四把刀,一句狠話沒有,直奔岳風那輛馬車。這就是死士的出招路數,不喊不罵,徑直只奔目標。
四人快速到了馬車門前,其中一人將門帘一把扯開。車裡卻是空的,一件大氅一個手爐,大氅還保持著披坐的形狀。
四個刺客齊齊愣了半息。就這半息,林子口弓弦「咻咻」響成一片,青羽衛的弓弩手已把退路封死了。
"護車!"秦把總這才吼出來,快速拔刀出鞘。
岳風動作迅速,已經迎上去了。
頭一個刺客刀劈面砍下來,刀沉,步穩,是軍伍里練出來的架勢。岳風側身讓過,左手叼住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壓,右手抄住後腦,順勢一擰。
咔。
第二個從側面抹他腰眼。岳風順勢矮下身體,肩膀撞進他懷裡,手肘往上一磕,跟著也是一擰。
咔。
一瞬間兩個了。
為首那條大漢卻一眼沒看馬車。他死死盯住岳風:發號施令的是這個不起眼的親兵,真主子在這兒。
大漢不跑,反撲上來,一步跨出丈許,借全身的勁一刀劈下,又快又沉,刀風颳得雪沫子亂飛。
岳風這回沒躲。他氣血往下一沉,靴底在雪地里碾出兩道深溝,左手硬生生托住刀背,右手一記擺拳砸在那大漢的太陽穴上。
「砰」的一聲悶響。
一百幾十斤的一條漢子,瞬息就橫著飛出去,砸進了雪窩,抽搐兩下,不動了。
岳風甩了甩左手。虎口裂了,血珠子順著手腕往下爬,他抓了一把雪搓了搓,沒吭聲。
從他迎上去到人全倒,前後不過十息。
雪地上洇開幾灘紅,熱氣騰騰地冒著白汽。
第四個刺客被按在雪裡。兩個扮腳夫的青羽衛撲上來,一個壓背一個擰胳膊,拿他自己的腰帶給他捆成了粽子。
全程隊伍零陣亡,就倆親兵胳膊掛了彩,自己拿布一纏,咧著嘴說沒事。
燕小七提著柴刀衝上來,衝到一半停住了,沒他什麼事了。他張著嘴站了半天:
"俺這刀……還沒開張呢。"
秦把總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
"你那叫刀?砍柴都嫌鈍!"
張嬤嬤的帘子掀開一條縫,露出半隻眼,看一眼就放下了。嘴裡小聲著念叨:"作孽喲。"也不知是咒誰。
岳風稍做調整呼吸,直接就蹲下來驗屍。四把短刀一個模子打的,刀背厚,開刃只開一拃長,軍伍制式的手刀。
秦把總也在那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壓著嗓子:
"京營的路數。收刀那一式,肘子往裡扣,全天下就京營這麼教。"
【京營。鄭三也是京營出來的。看來這條線,還沒徹底斬斷。】
那活口被拖了過來,臉埋在雪裡,不掙扎也不吭聲。
岳風手一使勁,捏開他的嘴一照,牙關里全是血……方才他被按倒的一瞬間就咬了舌頭,咬得鮮血直流,要不是下巴卸得快,這人恐怕就交代了。
岳風用食指往牙槽後頭探了探。有一粒蠟丸,他自己摳了出來,兩指捻開。
黃白白的粉末。
"聞聞。"
秦把總一嗅,愣了:"這……炒麵糖粉?"
"嗯。"
死士牙里的毒,該是見血封喉的真傢伙。這一粒,卻是糖粉。
【他自己不要命地求死。他的主子,卻壓根沒想讓他死。是為了讓他活著開口咬誰?】
岳風把蠟殼捏碎,糖粉從指縫裡漏下去,一點一點撒在雪上,黃黃的一小片。
"把人塞囚車上,臉上抹灰,對外說抓了個盜馬賊。"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渣:
"再傳個話:先鋒將軍今日遇襲,傷了胳膊。明早我要全營都知道。"
秦把總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咧開嘴笑了:
"將軍,這是要……"
"嬤嬤會把話捎回京城的。"岳風翻身上馬,聲音淡淡的:
"免費的信鴿,不用白不用。"
入夜,雪又下起來了。囚車裡活口睜著眼,一動不動。張嬤嬤的馬車裡,炭條在小本上沙沙沙地寫。
岳風站在土坡上,朝南邊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