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歸於盡!
「何進昕,媽這個月的養老錢怎麼遲了兩天還沒打過來?」
「媽身體弱需要錢養著呢!」
「什麼事能比媽還重要?你快點的,別讓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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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何進昕開口,弟弟何進寶就將電話掛了,好像打這通電話就只為催他給錢一般。
何進昕苦澀一笑,收起屏幕碎開的老年機,重新坐好。
因為他正坐在醫生面前。
醫生看著報告單,皺眉道:「慢阻肺晚期了...」
即便有心理準備,『慢阻肺晚期』這幾個字,依舊像一把重錘打在何進昕的腦袋上,思緒瞬間變成一團亂麻。
他今年五十有六,文化程度不高,但也知道慢阻肺晚期是什麼後果。
早年在黑煤窯打工就見過有人得這種病,最後走得很痛苦,根本沒得治,現在想想,自己的病根或許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你之前沒覺得不舒服麼?為什麼不早點來?」醫生接著問道。
「當時家裡急著用錢,沒空管。」何進昕機械地說道。
「你家裡人呢?叫他們進來。」醫生看了眼何進昕身上灰色帶補丁的衣服,嘆了口氣。
「他們有事都忙,我一個人來的。」
醫生愣了一下,因為他剛剛分明聽見何進昕家裡人找他要錢的那通電話。
「單子開好了,去樓下拿藥吧。」這次,醫生的語氣溫和了幾分。
何進昕呆呆的接過報告單,又木然的走出門。
很早以前何進昕就覺得胸口不舒服,但當時家裡缺錢,爸媽要養老,弟弟要買婚房。
他總覺得自己還年輕挺得住,就沒急著看,反倒把錢都拿去補貼家裡。
自老婆女兒死了以後,爹媽和弟弟是他唯一的親人,自然要對他們好。
更何況,老婆和女兒臨走前,自己這個畜牲竟然有事不在他們身邊,要不是爹媽弟弟在身邊給予她們關懷,天曉得她們走的時候會多麼痛苦。
也因為這一點,何進昕對爹媽和弟弟三人是無比感激,算得上是言聽計從。
所以他們要錢的時候,自己兜里有多少就給多少,好像要把對妻女的遺憾都彌補給他們一般,這些年他沒日沒夜的掙錢,也就沒管身體的異樣。
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病得這麼重。
『這麼快,就要去見青青和女兒了?』
何進昕大腦一片空白。
等回神的時候,何進昕才發現自己居然走到了爹媽和弟弟家樓下。
何進昕自己住在飯店提供的宿舍,因為弟弟說爹媽身體不好,要住醫院附近,順勢買了這套房子,何進昕付了一半的錢。
弟弟說不要打擾爹媽靜養,何進昕每次過來,會提前打電話通知他們一聲。
而這次,何進昕完全是無意識地走過來的。
也許人最絕望的時候就會想找親人。
何進昕機械的走進電梯,來到了16樓的走廊,剛出電梯就看見1603的門開著。
何進昕知道,那是他媽想吹自然風,正開著門透氣。
機械的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腳步不自覺的一頓。
「你哥那邊怎麼說?」後媽梁桂花的聲音響起。
「我提醒了,這個月的錢應該很快就能打來。」弟弟何進寶道。
「那就好,這次晚了兩天,他是不是不想給錢了?」親爹何國柱道。
「爸,你怎麼這麼怕他?他現在又沒有別的親人,只有我們,賺錢不給我們用給誰用。」何進寶理所當然道。
「你爹就是擔心以前的事情被他知道。」梁桂花嗤笑一聲。
「這事你不說我不說,何進昕哪裡會曉得。」何進寶滿不在乎道。
什麼以前的事?還不讓自己知道?
何進昕愣了一下,爹媽和弟弟有事情在瞞著自己?
猶豫片刻,何進昕依舊站在了門外,沒進門。
「不過,我就覺得挺可惜的。」何進寶聳肩道。
「他那個老婆死的太早了,要是不死那麼早,他們夫妻兩個每月供著我們,錢能比現在多多了。」何進寶接著道。
「那個賠錢貨,得個闌尾炎,還非要去醫院...」梁桂花也嘀咕。
門外的何進昕不自覺的攥緊拳頭,他完全沒想到這三人拿著他的錢,還背著他這樣羞辱亡妻。
這讓他心裡頓時湧上一股怒火。
何進昕剛想走進去理論,但兩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何進昕如遭雷擊!
他全然沒想到,自己在沒有提前告知幾人的情況下來到門口,竟然會撞破被隱藏了幾十年的往事!
聽著幾人陸續的交談聲,何進昕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衝上大腦,耳中嗡鳴一片。
「當時正是攢錢給廣平孫孫讀書的時候,哪有閒錢給她看病?要不是我硬攔著不讓她去醫院,廣平上學的錢就沒了。」梁桂花得意道。
「還有他那個女兒,也太拎不清了,嫁給黃鵬家那兒子多好一件事,非說自己髒了,跟瘋了一樣去跳河。」梁桂花撇嘴,沒有絲毫愧疚的接著說道。
「不過幸好,黃鵬還是認栽了,賠了點錢給我們。」何進寶自得道。
「咚咚咚。」何國柱聽著越說越不像樣的小兒子和老妻,不滿的敲了敲煙杆。
「過去的事別提了,別被人聽見。」何國柱瓮聲道。
「咱在自己家說,誰能聽見……」
「你們說什麼?!」
何進寶話還沒說完,一聲憤怒的咆哮從門口響起。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炸開,門板被巨大的力踹開又撞上牆,雪白的牆皮簌簌落下。
何進寶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
「何進昕,你他媽瘋了......」
何進寶看清來人的臉下意識的開罵,但後面的話卻如同梗在喉嚨里一般。
何進昕脖頸和臉頰上的青筋猶如脈搏般一跳一跳,鬢角乾枯的白髮好似針一樣豎起。
何進寶頓時感覺像被一隻凶獸盯上,心裡發毛。
「進昕?你怎麼來了?!」梁桂花也驚的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所以當時我挑河沙賺錢給我老婆治病,你們告訴我她在醫院不治身亡的事是假的?」何進昕聲音嘶啞,接著道:「你們壓根就沒有給她看病?」
「你騙我,說是治了,沒治好。」何進昕血紅的眼睛盯著梁桂花。
「我的女兒......你們不是說她自己下河游泳,被沖走了麼?」
「原來是,想把我女兒嫁給別的男人,她受不了了才跳河」何進昕眼睛死死盯著三人:「她那時才多大,多大?!」
「你們一直在騙我?」
何進昕的聲音越發嘶啞。
「何進昕,話不能這麼說,她們一個是生病,一個是自己跳河,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何進寶雖然也嚇壞了,但是第一個回過神來反駁出聲。
何進寶臉上滿是無辜。
那年頭生小病都不看醫生的,誰知道他老婆這麼容易就死了,小女孩年紀輕輕給人當媳婦也是正常事,誰能想到她直接跳了?
何國柱也從驚慌失措中回過神來,假模假樣的用手捂住心臟,一臉埋怨:「說話就好好說,那麼激動做什麼?老子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了。」
「你媽和你弟弟只是說話直了一點,沒有其他意思。這事,在以前那個時候正常的很,哪家沒經歷過?只能說她們命不好,享不到福。」
「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人死還能復生不成?」何國柱道:「行了都過去了,咱們四個把日子過好才重要。」
何國柱敲了敲煙杆,說完後偷偷觀察著何進昕的反應。
眼見何進昕垂著頭,好似被自己說服了一般,何國柱鬆了口氣。
自己這個大兒子,他是清楚的,從來不敢和家裡人作對,也會如同以前那樣原諒自己。
但是這次他錯了。
他不知道何進昕內心是何等的悲痛絕望。
他被自己以為的摯親騙了這麼久,替害死自己老婆孩子的兇手養老。
何國柱更不知道,這種悲痛在極速消失,變成仇恨。
方才的化驗單從何進昕眼前閃過。
扎著粗黑麻花辮滿臉笑容的女孩,個子嬌小、仰頭求抱的小姑娘,她們一一從何進昕眼前閃過。
何進昕眼中頓時寫滿瘋狂。
「去你媽的!」
何進昕聲音嘶啞,渾身的血都湧上了頭,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突然,他枯瘦的身影猛的沖向何進寶。
「何進昕,你要幹嘛?」
梁桂花嚇了一跳,猛的站起身來擋在寶貝兒子身前。
「你還想打何進寶?你要不連我一起打唄?」
但是緊接著,她蒼老的身軀被何進昕隨手甩了出去,腦袋頓時磕在茶几上血流如注。
「啊!」
梁桂花完全沒想到何進昕敢動手,捂著腦袋哀嚎起來。
沒有任何猶豫,他繼續一頭撞向何進寶,乾癟的手狠狠勒著對方的腰,巨大的力量推著肥碩的何進寶不斷向後倒退。
何進寶又驚又怕,瞬間感覺自己無法呼吸,更無法理解這個骨瘦嶙峋的傢伙怎麼勁這麼大。
「放手,你放手,你瘋了?」何進寶死命錘著勒住自己的何進昕。
「何進昕你放手,有什麼事好好說。」何國柱也是心驚膽戰,顫顫巍巍起身上前。
何進昕根本不聽這些,勒著何進寶的腰,弓身發力,用力撞碎陽台的落地窗。
整個屋內一片狼藉,看得人目瞪口呆。
動作還沒有停下。
正在死命嚎叫的梁桂花好像發現了什麼一樣,肥碩的身軀一激靈從地上爬起,嚎起來:「進昕,停下呀,後面是陽台!」
「哥,陽台啊,後面是陽台!」
何進寶發現他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頓時恐懼的大叫。
他本以為這句話能讓何進昕恢復理智,畢竟,就兩個人現在的姿態,掉下去,死也是一起死。
然而何進昕雙眼血紅,緊咬的齒間,甚至滿是血腥味。
何進昕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心頭一寒:「醫生說我活不長了,進寶,你陪我吧!」
他從一進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因此整個過程乾脆利落。
令人牙酸的墜地聲響起。
刺眼的血痕頓時橫亘在樓下的地面上。
「啊!!!兒子,我的兒子!」梁桂花聲音嘶啞地喊著。
「完了,徹底完了。」何國柱的煙杆掉在地上,人也軟倒在地。
抱著何進寶衝出陽台的何進昕卻感覺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沒有對何國柱和梁桂花動手,偏偏只殺何進寶,非要留著兩個老東西活在世界上,活在今後幾十年沒有兒子的痛苦裡。
何進昕一直沒有閉眼,他要親眼看著何進寶氣絕,果不其然,何進寶已經沒有了呼吸,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得連綿的困意襲來,那是他的生命力在極速的流逝。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時候,何進昕仿佛聽見了幾十年前妻子林青青溫柔的呼喚。
「進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