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頭一回撒嬌,就撒了個彆扭的
謝臨岐連忙轉身,後退兩步,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就是看著嚴重,我一點也不疼的。」
許知棠秀眉越皺越緊,「你是鐵打的嗎?不疼。別忘了我也是上過戰場的,什麼傷沒見過?」
她攤掌,語氣強硬,「金瘡藥。」
謝臨岐聽話地掏出來,交給她。
許知棠,「轉身。」
謝臨岐繼續聽話,轉過了身。
感受到背上黏進皮肉的衣料被撕開,他沒皺眉。
可當感受到許知棠沾了藥的指尖,一寸寸給他上藥。
他身體一下緊繃起來。
思考再三,他側頭,「我無礙,別弄髒了手。」
許知棠:「別!動!」
謝臨岐:「……」
刺啦,許知棠撕了外衫,選了乾淨的部分系成布條給謝臨岐周身纏了個結實。
甬道里,只靠一隻火摺子維持有限的光。
許知棠看不太清,只是在謝臨岐隴上那件帶了血的破衣時,發現他胸前好像也受了傷。
「胸口怎麼也傷了?」
她剛要扒開瞧,被男人一雙大掌按住。
「那是幾年前的舊傷。」
「怎麼是紅色的?」
「許是……當時傷得太重,左右我是個男兒,並不在意這些。」
「哦。」許知棠沒多問,「耽擱這許久,你趕緊走前頭帶路吧。」
她還得找孩子呢。
兩人繞了小半刻鐘,總算從四通八達的密道里出來。
出口外的泥地上全是腳印,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踩得雜亂,朝不同方向散開。
「鞋印都很新。」許知棠蹲在一處鞋印前,觀察道,「看來,赫連淵跟他的人已經離開了永平。」
謝臨岐舉著火折,起身,照著地上的痕跡走出幾步,「你的判斷沒錯,這些人中大多是男子,且去的是北邊。」
他們又陸續查看了周圍,許知棠很快在一處草根旁發現了幾枚小腳印,邊上還有一枚沾血的足印。
「是江將軍和孩子們。」她一下起身,「他們果真逃出來了。」
可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月色被枝葉切碎,地上的腳印時隱時現,再往林子深處走,更難分辨。
謝臨岐,「江過受傷不輕,一人帶三個孩子走不遠。按照行軍習慣,入夜回不了城,他定會在附近生火,或是尋個山洞,帶孩子們暫避。」
許知棠點頭,「你運氣好,說不定找著找著,就同悠悠那丫頭撞上了。我且去撿些干樹枝回來,準備晚間起火。你去附近找找山洞,別走太遠。」
「好。」
謝臨岐走後,許知棠陸續撿了一堆干枝回來。
她正要將樹枝放下,上空忽然綻開一團紅光。
紅光散開,恰是一朵海棠花的形狀。
許知棠臉色一變,手中干枝撒落,她立即閃身入林。
林子裡。
謝念驍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身後的腳步追追停停,像是一直沒被甩掉。
貓頭鷹在頭頂咕咕地叫,遠處傳來滲人的狼嚎,方才經過草叢時,他甚至聽見了蛇吐信子的動靜。
讓人不寒而慄。
四周黑洞洞的,他一刻都不敢停下。
「我要找死女人......找師父......」
「找到他們,回去救阿辭、悠悠......還有江過將軍......」
「我不能停......不能停......」
他喘息時帶著哨響,兩條腿酸脹得厲害,幾乎抬不起來。
在王府的那幾年,他從許知棠那裡得到最多的便是耳光——
啪!
「吃吃吃,就知道吃!」
「這麼大的王府,還能餓著你們嗎?我名聲那麼臭,都是你害的。」
涼亭里,『許知棠』面前擺放這各色茶點,香氣撲鼻。
但沒有一樣,是他跟弟弟、妹妹吃過的。
他不懂,眼前的女人真是他們的娘親嗎?
哪回要吃的、穿的、用的,她都會不耐煩,動輒打罵。只挨這些,都算運氣好。
她心情不好時,自己還要受家法。
每回帶著東西回去,進門前,他總要先藏起遍體鱗傷,再換上一個不會讓弟弟妹妹擔心的笑容。
等入了夜,他才能尋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偷偷地哭。
府中的下人大多見風使舵,逮到他的錯處便去告許知棠。
她必罰他。
有時還會連累二弟跟妹妹。
所以他連哭,都不敢哭得太大聲。
夜涼如水,他就這麼靠坐在牆根,用兩條小手臂緊緊圈住自己,悶頭落淚。
這些,他從未同謝念辭和謝悠悠說過。
因為他是大哥,必須堅強,也必須強大。
這次也不例外。
「我不累......腳一點都不疼......」
「我還可以跑......還可以……」
身上的劇痛和酸脹讓他的眼淚不斷往外冒,他抬袖胡亂抹了一把,腳下卻忽然踩空。
天太黑,他沒瞧見路盡頭是個山坳。
整個人往下墜時,他連尖叫都忘了。
這樣高,摔下去會斷骨吧。
他還沒找到死女人和師父,回去救弟弟妹妹。
下一息,他忽然落入一個溫軟的懷裡。
那人抱著他翻了個身,穩穩落到山坳下的平地。
「驍兒?」
謝念驍虛虛睜眼,看清月色下的那張秀妍清麗的臉,「是......你?」
許知棠把他放下,檢查起他周身,「還好,都是擦傷。」
她鬆了口氣。
謝念驍卻猛地抓住她,「阿辭和悠悠,還有江伯伯有危險!是那個當官的叔叔,他是個壞人!」
「我知道了。」許知棠將他抱回懷裡,「娘親在,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娘親。」
謝念驍怔怔看著她。
可以嗎?
可以都交給她嗎?
他在心裡問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她半點反應。
許知棠溫柔挽唇,將小傢伙摟在懷裡哄,「我們驍兒勇猛能幹,在那麼多壞人的追捕下都能逃出來,不愧是娘親的長子。」
謝念驍僵在她懷裡,半天沒動。
許知棠嚇壞了,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臉,「怎麼了?是哪裡受傷,快跟娘親說!」
他扭緊小嘴,眼眶一紅,驟然號哭。
那些藏在過去、藏在一個個不為人道的夜色、那個永遠孤零零坐在牆根下、哭都不敢大聲的幼小身影,此刻再也壓不住了。
謝臨岐趕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停下腳步,沒有上前。
許知棠一邊哄,一邊嫌棄地躲,「啊!鼻涕......拉絲了我的天......啊,髒死了......」
謝念驍不管不顧地往她懷裡蹭,「我不管,你是我娘親,我是你生的,鼻涕也是你的,你不許嫌棄我!」
他頭一回撒嬌,雖撒得彆扭,手卻把許知棠抱得死緊。
謝臨岐背靠樹幹,看著母子倆,唇角揚起。
林間又有腳步聲逼近。
他回頭看了一眼,提劍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