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獲獎
2026年3月25日，瑞國首都音樂廳。
拉格朗日-諾特國際數學大獎，簡稱拉諾獎，頒獎典禮正在進行。
評審主席艾琳娜·羅西致辭：「本次得獎的這位女性，創立『量子層化理論』，攻克懸置近百年的『高維非交換流形的幾何完備性猜想』，她就是來自中國的思瑜齊！」
齊思瑜接過獎章和證書。
艾琳娜·羅西張開雙臂，想來個擁抱，齊思瑜卻已經轉身。
台下爆發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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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萬里之遙觀看直播的國人熱血沸騰。
視頻彈幕猶如滾滾洪流。
「歷史性一刻！中國拉諾數學獎零的突破！」
「好樣的，中國姑娘！」
「告慰陳省身先生，中國青年數學家，站上世界之巔了！」
……
齊思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地說：「感謝我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余女士、王老師、安叔叔劉阿姨、熊老師、彭教練，還有我的導師漢斯·沃爾夫。」
「因為他們的幫助，我才能專注喜愛的工作，堅持到現在。」
「還要感謝一位特殊的朋友，替我避開繁雜事務的干擾，在我遭遇失敗的時候，鼓勵我從糟糕的情緒中爬出來。」
沒有人看出齊思瑜有一丁點欣喜，更有人說她在講獲獎套話。
唯有熟識的人才知道，30多年來，他們第一次聽到她表達心聲。
回到酒店，沿途都有人說：congratulations。
齊思瑜剛開始還點頭回應，但打招呼的太多了，索性木然以對。
要是安凌睿跟隨，他會一一笑著說謝謝，絕不敷衍。
手機微信爆了，滿屏祝賀語。
回不過來，太多了！
安凌睿的頭像沒有紅點。
這次沒跟來已經非常奇怪，連發句祝賀之詞都沒有。
她忍不住先發制人：【你不來，我遭到轟炸了！】
視頻通話發起，屏幕上露出安凌睿的臉，略顯疲憊。
「我不來，你一樣做得很好。你早就不需要我了。」
「不，我需要你。你在我身邊，我感到更踏實。」
「抱歉，這次回國，我不準備再出去。爸媽年紀大了，而且，國內生活更方便，發展無上限。」
「我也回國！」
「你確定？」
「我——」
「國外能接觸到更前沿的研究方向，學術環境更純粹，你enjoy其中，換環境能適應？先不慌做決定，深思熟慮再說。」
落地窗外，斯德哥爾摩市政廳的頂端，三隻王冠如同向上托舉的金色手掌。
中國，那個遙遠的國度，她已經離開12年。
雖然其間回去講學，匆匆而過，已經變得很陌生。
1998年7月，榕江發生罕見洪災。
烏林鎮中學的張卉老師因搶救學生，被洪水沖走，齊思瑜才6歲。
在省城打工的齊國強將她接走，送到卓越小學插班。
卓越小學是市示範，對口的卓越中學普高率60%，前20名有望考入頂尖高中。
這類公立學校，農民工的孩子一般進不去。
但是，卓越小學今年搞試點，多交1000元「託管費」，可以通融。
學校原以為會招不滿，誰料30人一個班的名額，報名人數遠超不止。
校長決定擇優錄用，一年級新生除了面試，加入筆試。
齊國強要將女兒送入卓越小學託管班，引起工友們爆炸般的議論。
「老齊，你瘋了？1000塊夠買一部漢顯王。」
「卓小都是城裡伢，硬擠進去，小心你伢被人欺負。」
「附近有個洪升小學，專收戶口不在本地的學生，學費低，又方便。老齊，別逞能！」
「1000塊錢，他交不進去的。聽說考試很難，考英語考奧數。」
齊國強就著鹹菜，咬了一口饅頭，得意地說：「考什麼都不怕，我的伢是天才！」
為了讓卓小接收齊思瑜，齊國強特地去找了教育局的白科長。
她是張卉讀師範時的老師，由老師崗轉到行政崗。
張卉救學生的事跡受到表彰，烈士的孩子應該受到照顧。
白科長給卓小校長打電話，如果伢確實不錯，編入託管班。
如果資質一般，就讓她上普通班。
作為老師的丈夫，齊國強聽出了其中的彎彎繞。
託管班不僅能託管，配備的師資也是最好的。
他把齊思瑜帶到卓小招生辦，大大咧咧地道：「我伢除了嘴巴笨一點，其它各方面能力超強。」
招生老師面向齊思瑜：「請你介紹自己。」
齊思瑜雙眼盯著辦公桌面，一聲不吭。
齊國強：「你快說呀。」
招生老師微笑，聲音輕柔：「別害怕。就像在家裡和媽媽聊天，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
媽媽？
齊思瑜的心臟緊縮。
兩個月之前，張卉在檯燈下批改試卷。
她坐於椅子旁的小凳上看《算得快》。
現在，媽媽無影無蹤。
熟悉的氣味，溫暖踏實的感覺，全沒了。
齊思瑜的眼淚哭干，五感變得麻木。
招生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數個數我聽聽，數到20即可。」
齊思瑜沉默。
齊國強急了：「她會做奧數題，火柴棍擺數，植樹排列，都不在話下。」
辦公室里其他老師轉頭看過來。
齊思瑜仍舊不說話。
齊國強急得摳腦袋：「我伢真的很聰明。」
招生老師：「聰明的概念很廣，包括與人交流的能力，和同學們相處的能力。」
一位老師抱著一摞試捲走進來。
齊國強抓過一張，拍到齊思瑜面前。
「做給老師看！」
那老師叫道：「這是三年級的數學測驗卷！」
齊國強：「她能做！」
齊思瑜瞟了一眼試卷，轉身就跑。
齊國強跟著追出來。
一直跑到校外，才把她抓住。
「你怎麼回事？存心丟我的臉是不是！」
「我想回家……」
「回家幹什麼，你媽她不在了。在大城市讀書，有機會考更好的大學。」
「我想阿婆。」
「阿婆是文盲，她管不了你學習。」
齊思瑜沉默，任由齊國強拉著她的手，登上公交車。
有的工友帶來了家眷，三兩家搭夥租房。
齊國強不便將齊思瑜帶到工棚內，便將她寄居在出租房。
三室兩廳的房子，住了三家，齊思瑜晚上睡客廳沙發。
在工地做飯的蔡阿姨問，入學考試考得怎麼樣。
齊國強懊惱地說：「在老師面前，變成了啞巴！」
蔡阿姨：「算了，不要勉強。就在洪升小學讀，你看老龐家的清朗，回回考第一。雞頭未必拼不過城裡的鳳尾。」
齊國強抬手，揉了揉幾乎要溢出來的眼淚：「如果我老婆在，這伢不用我管；她不在，我再不管，她就廢了！」
他在沙發上鋪好被子，叮囑齊思瑜好好休息，明天再去卓小。
齊思瑜大睜著兩眼，迷迷糊糊。
睡著再醒來，窗外的天空露出魚肚白。
她悄悄地爬起來，輕手輕腳拉開大門，跑入清晨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