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販子

  齊思瑜對數字非常敏感。

  齊國強帶她從客運站回工地，一共有三趟公交可坐。

  108路來了，她跟在一個中年女人身後，上了車。

  臨安路客運站人來車往，紛亂噪雜。

  無秩序無規律，是她最討厭最害怕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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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思瑜腦袋嗡嗡，茫然無措。

  一個瘦削的太婆走近，彎腰問道：「小姑娘，你要去哪裡？」

  「烏林。」

  「榕江市烏林鎮？」

  「是的。」

  「剛好我也要回烏林，我帶你回去？」

  齊思瑜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5塊錢。

  「你這點錢不夠買票。」

  瘦太婆隨手指了指：「那邊有個麵包車，司機是我的熟人。你跟我走，不用買票。」

  沒等齊思瑜回答，瘦太婆薅走鈔票，牽起她的手，朝客運站外走。

  在一輛破舊的中巴前停下，瘦太婆將她抱上車。

  車廂里窗簾半拉著，一股悶濁的氣味撲面而來。

  等了一會兒，滿座率達到80%，車子發動。

  瘦太婆扭開一瓶飲料遞過來。

  齊思瑜喝了一口，有股奇怪的鐵鏽味。

  難以下咽，她偷偷地吐掉了。

  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窗外農田飛速後退。

  似乎有些不對，往日回烏林的道路兩旁，荷塘連著荷塘。

  瘦太婆伸手，將窗簾拉滿。

  搶過飲料瓶，對著齊思瑜的嘴巴灌：「飲料貴著呢，不要浪費！」

  齊思瑜緊閉雙唇，搖晃腦袋。

  僵持間，飲料瓶墜地。

  瘦太婆凶相畢露：「不喝就睡覺！」

  齊思瑜縮了縮身體，閉上眼睛。

  有個粗啞的男聲低聲問：「飲料喝了嗎？」

  瘦太婆沒好氣：「弄潑了。」

  「沒睡死，待會兒不好弄。」

  「沒得事，這伢又呆又笨，好哄。」

  「這趟跑兩百七十多公里，三個半小時，中午趕到交貨，時間掐得正好。」

  「算好的，路上別出岔子。」

  270多公里，3.5小時。

  這幾句話，像驚雷炸得齊思瑜一激靈。

  她清楚地記得，青城到烏林120公里，正常車程1.5小時足夠。

  這不是回家的路！

  齊思瑜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一隻手拍上肩膀，她越發抖得厲害。

  瘦太婆的三角眼泛冷光：「你怎麼啦？」

  「我，我肚子痛，我要上廁所。」

  「忍著！」

  齊思瑜大聲哭叫：「我肚子痛，我要上廁所！」

  有乘客幫忙勸說司機：「師傅，小伢忍不住屎尿，你就停一下撒！」

  有人隨聲附和。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瘦太婆帶齊思瑜下車。

  手指路邊的小樹林：「搞快點！」

  她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抽出一支，正要點火。

  齊思瑜突然轉身，向國道對面跑。

  站在來向的路中央，伸出兩隻手臂搖晃。

  瘦太婆不敢過來，麵包車上跳下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

  就在他們撲過來的時候，迎面開來的大貨車緊急剎停。

  車上下來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凶神惡煞地斥責：「丫頭，你不要命了！」

  兩個中年人衝過來：「對不起大哥，我們家伢精神不太正常。」

  他們一左一右，架起齊思瑜的胳膊往路邊拉。

  齊思瑜大哭：「叔叔救我，他們是人販子！」

  中年女人伸手捂她的嘴：「胡說什麼，快跟我們走！」

  齊思瑜掙扎：「叔叔你問他們，我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

  中年男人道：「你小名丫丫，今年6歲，我們帶你回老家上學。快走！」

  兩邊不斷有車駛來，煩躁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壯漢擺擺手，準備轉身上車。

  齊思瑜帶著哭腔叫道：「叔叔別走！你再問他們，奧數我用的是哪一本教材，喜歡看誰的書，《新概念》我背到第幾課？」

  壯漢停下腳步，問中年男女：「你們說說看？」

  中年男女張口結舌。

  「她不是你們的女兒？」

  中年男人凶相畢露：「你少管閒事！」

  壯漢朝大貨車招了招手，司機跳下車。

  他比壯漢還要高大威猛。

  「你女兒奧數用什麼教材，喜歡看誰的書，《新概念》背到第幾課？」

  司機洋洋得意地回答：「奧數當然是《華羅庚學校數學課本》，她最近看曹文軒的《草房子》，哭得稀里嘩啦，《新概念》她沒背，在看《走遍美國》。」

  「嘖嘖，學霸的爸爸真不一樣。諾，這裡有兩個人販子。」

  中年男女扭身要跑，兩個鐵塔一般的壯漢一手一個，鉗住他們的胳膊。

  警車呼嘯而來。

  交通堵塞，有人報了警。

  瘦太婆、中年男女和齊思瑜被警車帶到榕江市。

  人販子移送公安局，齊思瑜被送回烏林鎮。

  阿婆抱著堂弟，站在大門口觀望。

  看到她，將堂弟丟到搖籃里，撲上來將她摟入懷中：「天哪，你是怎麼回來的？」

  又扯著喉嚨喊隔壁的小鄒，讓他幫忙給齊國強打電話，女兒回家了，叫他不用擔心。

  阿婆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糖醋帶魚、汽水肉蒸蛋……

  齊思瑜吃得滿嘴流油。

  吃完午飯，上二樓午睡。

  張卉過世，空闊的房間物是人非。

  遺照里的她眼神溫和，透著不甘的倔強。

  沒有讀大學是一輩子的遺憾。

  她對齊思瑜最大的期願，就是考上青城大學。

  遺照下，是一隻大書架。

  齊思瑜搬來板凳，從裡面抽出一本奧數教材。

  上面有張卉用紅筆批改的字跡。

  她撫摸著紅字，仿佛感受到媽媽的體溫。

  靠著書架坐在地上，齊思瑜睡著了。

  迷濛之間，她看到了張卉。

  無論怎麼喊叫，媽媽始終不回答。

  甚至沒看她一眼，就消逝在一道白光中。

  晚上，叔叔孃嬢下班回來。

  叔叔問：「你想回鎮小學讀書？」

  齊思瑜低頭扒飯。

  孃嬢道：「你要是決定了，我明天去小學給你報名。」

  叔叔：「在鎮上讀書不是不可以，但與大城市不能比。」

  孃嬢反駁：「怎麼就不能比了？」

  「大城市起點高視野開闊，比如奧數，很多牛逼機構，小學四年級學完初中課程。」

  「不就是超前學嘛。有什麼好，到時候炒現飯，反而不聽課。」

  「你懂什麼？數學考試的最後一道，永遠都是超綱題。但你學了下一階內容，那就是降維打擊。」

  「不就是作弊嗎？」

  「跟你這個學渣說不通。」

  叔叔轉向阿婆：「大哥什麼意見？」

  「他讓瑜兒自己定。瑜兒，你晚上和我睡，不要上二樓。」

  齊思瑜明白，阿婆擔心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