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訪
如果洪姓男人十年前真的在趙老大的船上，又活著離開了鬼門灘，那他就是唯一的活口。
一個活口跑了十年沒被滅口，只有一種可能——
他和幕後的人是一夥的。
他不是被救的，他是被放的。
陸陽把海圖收了，站起身往村東走。
他專門揀背巷鑽。
大沙灣村的巷子窄，兩面牆之間勉強過一個人，牆根下晾著漁網和鹹魚干，腥味重得嗆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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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趙大海家後牆時，他停了腳。
院子裡有燈光，趙大海正在磨刀，一把老式的柴刀，刀面寬，刃口亮。
陸陽翻牆進去，趙大海頭都沒抬：「我就知道你會來。」
「刀收了。」
趙大海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想砍誰？砍洪老闆？砍村長？」
陸陽蹲到他對面，「砍完之後呢？你跑得掉嗎？你一個人，沒錢沒勢，連個替你收屍的人都沒有。」
趙大海攥著刀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像野狗被踩了尾巴。
「那你說怎麼辦？那個姓洪的明天要跟船，他是去毀證據的！龍骨要是被他撈走了，我爹這案子就徹底死了！」
「所以他撈不走。」
趙大海抬頭。
陸陽豎起一根手指：「龍骨不在鬼門灘裡面，在南邊三海里。洪老闆知道有龍骨，但他不一定知道龍骨漂到哪兒去了。十年了，海底暗流一直在動，那根龍骨的位置只有我能找到。」
「你怎麼找？」
「你別管。」
趙大海盯了他幾秒，把刀插進木墩里。
「行，聽你的。那我們明天怎麼辦？」
「明天照常出海，帶村裡的人去鬼門灘捕魚，洪老闆要跟就讓他跟。但到了鬼門灘以後，你盯死他那四個人，他們的手不能碰水。」
「什麼意思？」
「他們是去潛水的。」
趙大海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洪姓男人帶四個壯漢來大沙灣村，接俞惠美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鬼門灘。
今天陸陽去鬼門灘撈魚的消息一傳出來，洪姓男人就慌了，他怕陸陽在海底發現更多東西。
「他知道龍骨上有東西，對吧？」
趙大海的聲音壓得很低。
「十有八九。」
「什麼東西？」
陸陽搖頭：「撈上來才知道。」
兩人又商量了一刻鐘，陸陽才翻牆出去。
回家的路上，他經過俞惠美住的那條巷子，遠遠看了一眼。
小院的燈滅了，門關著，安靜。
她應該已經睡了。
一百塊錢買不了多少時間，但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陸陽加快腳步回到家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灶台上的米缸蓋子換了位置。
那五十塊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袋紅糖和兩尺碎花布。
布是新扯的，陸陽認得，鎮上供銷社賣的那種，一尺三毛五。
盧芸茹拿了錢，買了紅糖給周秀蘭補身體，買了布準備給陸寧做衣服。
她一分錢都沒花在自己身上。
陸陽站在灶台前，盯著那袋紅糖和那兩尺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東西歸置好，沒進堂屋，在灶房的柴火堆旁邊鋪了條麻袋，躺下了。
他盯著房樑上蒙了灰的蛛網出神。
灶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
陸陽閉上眼，假裝睡著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有人往裡看了一眼。
是盧芸茹。
她站了幾秒，把一條薄被從門縫裡遞了進來，輕輕搭在柴火堆旁的凳子上，然後關上門，走了。
陸陽等腳步聲遠了，才睜開眼。
他把薄被拉過來蓋上，聞著被子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天還沒亮的時候，陸陽就醒了。
他出門去碼頭，趙大海已經在船上等著了。
「網檢查了兩遍，繩索加固過了，活水箱清了，隨時能走。」
趙大海啃著個冷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碼頭上陸續來了人。
第一個到的是昨天在祠堂里幫陸陽說話的那個年輕漁民，叫劉根生，二十出頭，瘦高個子，手上的繭比臉上的肉還厚。
「陸陽哥，算我一個！」
「來了就幹活，把那捆備用繩搬上船。」
劉根生二話不說搬繩子去了。
之後又來了七八個，都是村裡的青壯年，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最小的才十八。
陸海山拎著工具箱出現在碼頭的時候，陸陽愣了一下。
「爹？」
「廢什麼話。」
陸海山把工具箱往趙大海的船上一扔，「老子的船太小裝不了幾個人，今天就用大海的船。別他娘的磨蹭，趁潮走。」
周秀蘭站在岸上，嘴唇抿得死緊，一句話沒說。
盧芸茹抱著陸寧也來了，小丫頭今天格外安靜，兩隻手緊緊抓著盧芸茹的衣領。
陸陽走到她們面前，從兜里掏出三十塊錢塞進盧芸茹手裡。
「拿著，今天要是我沒回來——」
「你給我閉嘴。」
盧芸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眼眶瞬間紅了，但硬是把淚逼了回去。
她把錢攥在手心裡，低頭親了一下陸寧的額頭，然後抬起頭看著陸陽。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帶寧兒改嫁。」
陸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盧芸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等我回來。」
他轉身上船。
太陽從海平面探出半個頭的時候，船離了岸。
陸陽站在船頭，海圖已經打開了。
鬼門灘方向，那團黑色光點還在，但旁邊多了幾個移動的亮點。
亮點從西邊來，速度不慢。
他眯起眼，往西邊海面望去。
晨霧裡，隱約有兩條船影，正朝鬼門灘方向駛去。
趙大海也看到了，臉色一變：「那是誰的船？」
陸陽盯著海圖上那幾個移動的亮點，它們的軌跡直奔鬼門灘核心區域。
不是村裡的船。
「洪老闆沒在碼頭等我們。」
趙大海反應過來了：「他提前走了？」
陸陽收了海圖，轉頭看向船上的人。
十來個漁民，加上陸海山和趙大海。
對面至少兩條船，洪姓男人加四個壯漢，可能還有更多人。
他們比陸陽早走了至少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足夠先一步到達鬼門灘。
足夠下水。
足夠找到那根龍骨。
趙大海攥著船櫓，關節咔咔響：「追不追？」
陸陽看了眼海圖。
那幾個亮點已經到了鬼門灘外圍，但沒有進去——它們停在了暗礁圈外面，像是在找入口。
他們不知道怎麼進鬼門灘。
陸陽嘴角動了一下。
「不急。」
他看向鬼門灘南面三海里的方向，那個暗紅色的龍骨標記，穩穩地沉在海底。
「改道。不去鬼門灘，先往南。」
趙大海一愣：「南邊？」
「去撈一樣東西。」
陸陽盯著那個暗紅色的標記，聲音很輕。
「一樣洪老闆做夢都想毀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