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恨他


  陸陽沒接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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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老榕樹的枝杈。天已經全黑了,海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院子裡的雞早縮回了窩,只有灶房方向偶爾傳來劉翠花翻身的動靜。

  「媽,你恨他嗎?」

  「誰?」

  「外公。」

  周秀蘭沒有立刻回答。她彎腰把地上的破碗撿起來,碗裡的碎米早撒光了,她還是把碗端在手裡,像端著一個習慣。

  「恨過。陸萍沒了那年,我回大灣鎮找他,在他屋裡坐了一整夜。他坐在對面抽旱菸,一句話不說。天亮的時候我問他,萍兒是你親外孫女,你怎麼下得去手。」

  「他說什麼?」

  「他說,『一個賠錢貨,死了乾淨。』」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陸陽的手搭在竹椅扶手上,沒動。

  「那天我走的時候跟他說了最後一句話——你這輩子害的人,我都記著,你要是再碰陸家一個人,我讓你進棺材之前先進牢房。」

  「他信了?」

  「信了一半。他知道我手裡有東西。但他也知道我不敢真捅出去——捅出去他坐牢,我也完了。周家長房的閨女舉報親爹,整個大灣鎮的唾沫能把我淹死。」

  這就是死結。

  互相拿捏,互相忌憚,誰都不敢先動。

  陸陽想起前世見過的那些賭桌上的老油條,手裡明明只有一對三,硬是能把對家唬住不敢開牌。周秀蘭跟她爹鬥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這手。

  「所以寧兒的事,你真不知道?」

  周秀蘭把碗擱在石墩上,聲音沉了下去。

  「你外公死之前那半年,腦子已經糊塗了,見誰都不認識。我以為他折騰不動了。沒想到他提前把事情安排好了——培德那邊的錢和人,盧家那邊的接生婆,全是他死之前布的局。」

  「一個快死的人,花兩百塊錢害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他不是害孩子。」周秀蘭的聲音忽然冷了,「他是害你爹。讓你爹的孫女一輩子帶病,讓你爹後半輩子不得安生。」

  恨意能傳代。

  這一點陸陽在冊子裡已經看透了。周德厚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陸海山——一個窮漁民,搶了他長房閨女的婚事,讓他在族裡抬不起頭。這口氣他咽了二十多年,咽到進棺材都沒咽下去。

  「媽。」

  「嗯。」

  「你這輩子活得累不累?」

  周秀蘭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前世的陸陽不會問,這輩子的陸陽也不該問。但它就這麼冒出來了,像一條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草。

  周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開裂的、被鹽水和灶火醃了二十多年的手。

  「累。」

  一個字,乾巴巴的,沒有修飾。

  陸陽站起來,把竹椅歸到牆根底下。

  「冊子我拿著,郵局那封信你別去續了。」

  「為什麼?」

  「人都死了,信留著沒用。往後的事,我來辦。」

  周秀蘭坐在那裡,看著兒子的背影。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陸陽的後腦勺上,她忽然發現這個兒子比以前高了——不是個子高了,是腰板直了。前世那個縮著脖子、弓著背的爛賭鬼,現在站著的姿勢像一根打進地里的樁。

  「陸陽。」

  「嗯。」

  「你妹妹小名叫團團。生下來六斤二兩,哭聲特別大。」

  陸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記著呢。」周秀蘭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很輕。「她活了九十三天。」

  陸陽沒回頭,走進了堂屋。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把冊子從懷裡拿出來,湊到窗口的月光下翻開。

  第三十七頁之後,還有十幾頁。

  前世的他根本不會翻這種東西——爛賭鬼關心的是牌桌上的輸贏,不是發黃的舊冊子。

  但現在海圖在他意識里自動展開,每翻一頁,海圖上就有對應的標註亮起來。

  第三十八頁,「換骨湯」,批註里提到一個名字——大灣鎮劉家的船老大,劉廣發。

  海圖上,這個名字旁邊亮著綠點,人還活著。

  標註寫著:「左腿殘疾,七三年起。」

  第三十九頁,「斷子方」,沒有批註,但藥方旁邊用紅墨水畫了一個圈。

  海圖上對應的位置在縣城北邊的一個村子裡,那個圈標註著一戶人家——夫妻二人,無子。

  第四十頁、四十一頁、四十二頁……

  每一頁都是一樁陳年舊案,每一樁舊案背後都是一個被周德厚毀了的人或者家庭。

  陸陽翻到最後一頁。

  第四十五頁,沒有藥方名,只有一行字,跟第三十七頁一樣潦草——

  「陸海山,六三年秋,落水。非偶然。」

  陸陽的手停住了。

  六三年。

  他爹陸海山二十歲那年,出海遭了一場大風,船翻了人落水,在海上漂了兩天一夜才被人救起來。

  全村都說是天災。

  陸海山自己也這麼說——運氣不好,趕上了風暴。

  但冊子上寫著「非偶然」。

  海圖自動彈出標註,在那行字旁邊浮出一行灰色小字——

  「船底鑿孔,孔徑二寸,位於龍骨接縫處。非風浪所致。」

  有人在陸海山的船底鑿了洞。

  六三年,周秀蘭嫁進陸家的第二年。

  周德厚在女婿出海之前,動了他的船。

  不是要他死。是要他知道海上討生活有多危險,逼他改行,逼他帶著周秀蘭離開大沙灣村,回大灣鎮去。

  但陸海山沒死,也沒走。他修好了船,第二天又出了海。

  這個結果顯然不在周德厚的算計之內。

  從那以後,事情就變了味兒。

  周德厚從「逼女兒回家」變成了「毀掉女婿」。手段從勸變成了害,一步一步,越走越深。

  陸陽把冊子合上。

  他坐在黑暗的堂屋裡,聽著外面海風灌進院子的嗚嗚聲,把所有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最後一遍。

  周德厚死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還在。

  冊子裡幾十樁案子,牽扯的人分布在大灣鎮、縣城和周邊幾個村子裡。這些人有的不知道自己被害過,有的知道但找不到證據,有的已經認命了。

  這本冊子,是炸藥。

  點著了,能把半個縣掀翻。

  但陸陽不打算點。

  至少現在不打算。

  他要用這本冊子做的事只有一件——救陸寧。

  孫主任還有一天的時間。明天下午之前,他要拿到解毒方案。

  陸陽把冊子重新揣進懷裡,走到灶房門口。

  門從外面拴著,裡面的劉翠花縮在牆角打盹,聽到腳步聲,驚得一個哆嗦坐直了。

  「別怕,問你個事。」

  劉翠花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轉了兩圈。

  「那瓶藥你餵的時候,餵了多少?」

  「就……就一口,小半瓶……」

  「剩下的呢?」

  「倒、倒了……」

  陸陽盯著她。海圖上這個人的標註沒有亮紅,說的是真話。

  「餵完之後孩子什麼反應?」

  「哭了一聲,然後就不哭了。我以為是睡著了……」

  陸陽關上門。

  小半瓶。

  他把這個信息記下來,明天給孫主任。劑量大小直接決定解毒的難度。

  回到堂屋,他沒點燈,和衣躺在木板床上。

  海圖在意識里展開,他把目光投向縣城方向。

  孫主任的綠點在醫院家屬樓里,沒動,應該在睡。

  但綠點旁邊多了一行新的標註,是今天白天沒有的——

  「此人今夜曾外出一次,目的地:濟仁堂。」

  陸陽的眼睛睜開了。

  孫主任,今晚去找過周培德。

  他翻身坐起來,盯著海圖上的標註。

  兩個被冊子拿捏了半輩子的人,在他上門之後當天晚上碰了頭。

  這不叫商量對策。

  這叫串供。

  陸陽下了床,推開堂屋門。

  「趙大海!」

  碼頭方向傳來趙大海的應答聲:「幹嘛?」

  「借你的自行車,我再去趟縣城。」

  「大半夜的——」

  「快。」

  二十分鐘後,陸陽蹬著自行車消失在夜色里。

  海圖上,縣城方向的兩個綠點靠在一起,正在緩慢移動。

  他們不是在濟仁堂,是在往縣城北邊走。

  北邊是長途汽車站。

  有人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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