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跑


  縣城北邊的長途汽車站,白天熱鬧,晚上是條死街。

  售票窗口的鐵閘門拉下來了,候車廳的燈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上,蟑螂大搖大擺從牆根過。

  陸陽蹬了四十分鐘自行車,到的時候渾身是汗。

  他沒急著進站,先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桿後面停下來,展開海圖。

  兩個綠點在候車廳東側的角落裡,挨得很近。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站著那個在來回踱步。

  坐著的是孫主任,踱步的是周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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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車廳里除了他們,只有一個躺在長椅上睡覺的流浪漢,黃點,不是威脅。

  陸陽把自行車靠在電線桿上,沒鎖,穿過馬路,走進候車廳。

  他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在空曠的大廳里傳開。

  周培德先聽到了。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到陸陽從昏暗的燈光下走過來,臉上的血色像被人拿抹布擦掉了一樣,一層一層地褪。

  孫主任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攥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提包的拉鏈沒拉好,露出裡面一角疊得整齊的衣服。

  跑路都收拾了行李,夠從容的。

  陸陽在他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末班車走了,下一趟早上六點。你們打算在這兒坐一宿?」

  周培德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孫主任把提包往身後挪了挪,像藏起來就能假裝沒帶似的。

  「陸……」

  「叫我名字就行。」

  陸陽找了張長椅坐下,隔著過道跟他們面對面。姿勢很隨意,兩條腿伸開,像來這兒歇腳的。

  「你們倆碰了頭,商量半天,結論是跑?」他看了看孫主任的提包,又看了看周培德空著的手,「孫主任還帶了換洗衣服,周先生連包都沒收,走得比他急。」

  周培德終於開口了:「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你猜。」

  周培德沒猜。他不敢猜。

  今天下午在濟仁堂後堂,陸陽拿出那個小瓷瓶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手裡的牌比他看到的多。

  但多到什麼程度,他摸不透。

  摸不透就不敢賭。

  「坐下說。」陸陽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兩個人沒坐,站著。

  陸陽也不勉強,從褲兜里摸出花生米,撕開,倒了幾顆在掌心。

  「你們今晚碰頭,我大概能猜到聊了什麼。無非兩件事——第一,冊子的事怎麼辦。第二,我的話能不能信。」

  他嚼了一顆花生米。

  「先說第二件。我說了兩天給解藥方案,這話算數。我說了冊子裡關於你的部分撕了燒給你看,這話也算數。但前提是你們別犯蠢。」

  他看著孫主任。

  「你今晚去找周培德,是怕我拿冊子兩頭敲你們。先從你這兒拿到解藥方子,再拿冊子去告你們。」

  孫主任的喉結滾了一下。

  被人把心思拆成白話擺在面前,比被罵還難受。

  「你的擔心不多餘,但你想錯了一件事。」陸陽把花生米的袋子收起來,站起身。

  「我要的是我閨女的命,不是你們的。你們的命在我眼裡不值一本冊子。」

  這話不是威脅,是定價。

  周培德聽懂了。他在藥鋪做了一輩子買賣,最懂定價的含義——陸陽不是在說他們不值錢,是在說他的目標清晰,不會為了收拾他們浪費籌碼。

  除非他們逼他。

  「跑是最蠢的選擇。」陸陽往候車廳門口走了兩步,回頭。「你們跑了,我閨女的解藥誰出?到時候我只能拿冊子去縣公安局,讓他們幫我找人。」

  「你覺得公安找人快,還是你們跑得快?」

  候車廳里安靜了五秒。

  角落裡的流浪漢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孫主任先垮了。

  他把提包放在椅子上,兩條腿一軟,坐了下去。

  「我不跑了。」

  周培德站了更久。

  他看著陸陽,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還是在咬牙。

  最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一張折了兩折的紙,上面寫滿了蠅頭小楷。

  「緩心散的底方我比老孫清楚,解毒的路子今晚我已經理出來了。」

  陸陽接過去,就著候車廳那盞昏黃的燈看了一遍。

  上面列了七味藥,每味藥的劑量、炮製方法、煎服時間寫得極細。

  最下面一行批註:「此方需連服九十日,可解緩心散之毒。但——」

  但字後面沒寫完。

  陸陽抬頭看他。

  周培德的喉嚨里擠出一口氣。

  「但你閨女體內不只有緩心散。」

  候車廳的燈閃了一下,像打了個寒噤。

  孫主任猛地轉頭看向周培德。

  「你什麼意思?」

  「我給盧老三的那瓶藥,就是緩心散,這個我確認。」周培德的聲音沙啞,每個字像是從喉嚨里磨出來的。「但你下午拿來的那個瓷瓶,我聞過了。」

  他看著陸陽。

  「緩心散是苦的,那個瓶子裡殘留的氣味,有甜味。麥芽糖的甜。」

  陸陽攥著那張紙,沒說話。

  「緩心散里沒有任何一味藥帶甜味。有人在我的藥里,又加了東西。」

  周培德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灰白一片。

  「加的什麼?」

  「我不確定,但用麥芽糖裹味的手法,我只在一個人的方子裡見過。」

  他頓了一下。

  「你外公。」

  陸陽的腦子裡像被人按了個開關。

  冊子。

  他翻遍了冊子四十五頁,每一個方子都檢查過,沒有漏——

  不對。

  有一頁他翻的時候,兩張紙粘在了一起。

  第十一頁和第十二頁之間,紙張泛潮,粘連嚴重,他只看了第十一頁「緩心散」的內容,沒有把粘住的第十二頁揭開。

  海圖在意識里彈出一行字:

  「冊子第十二頁,未讀。」

  陸陽把那張解藥方子折好揣進兜里,看了一眼候車廳牆上的掛鍾。

  凌晨一點四十。

  冊子在他懷裡。

  他抽出冊子,翻到第十一頁,用指甲小心地沿著粘連的邊緣劃開。

  紙張老舊,一用力就要撕破。他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把兩頁分開。

  第十二頁露出來了。

  上面只有一個方名,三味藥,和一行批註。

  方名:「鎖魂引。」

  藥材:「麥芽糖三錢,硃砂一錢,龍骨粉半錢。」

  批註,字跡比其他頁都潦草,像是寫的人手在發抖——

  「此方非毒。引魂入體,鎖於心脈。芒種前需解,否則魂生根,藥石無醫。」

  陸陽抬起頭。

  今天幾號?

  海圖自動彈出日曆標註。

  距離芒種,還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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