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交易
灰袍人站起來,走到石椅後面,彎腰從骨質地面的一道裂縫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的骨片,灰白色,跟腳下的地面一個質感,但薄得透光。
他把骨片遞給陸陽。
「鎖魂引是我教的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塊骨是當年封存魂片時用的底骨,解鎖需要它。」
陸陽接過來。骨片入手微溫,不像死物該有的溫度。
「用法呢?」
「把骨片貼在你女兒心口的位置,我念解咒,魂片會被骨片吸出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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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頓住了。
「但什麼?」
「你女兒的心脈已經被緩心散損傷了四年,魂片又在裡面扎了根。強行拔出來,心脈會受二次衝擊。如果心脈本身不夠強,拔魂的瞬間,她撐不住。」
所以順序不能反。
先解緩心散的毒,修復心脈,再拔魂。
龍涎果加真龍骨粉,七天解毒。然後用這塊底骨拔魂。
時間線剛好卡在芒種之前。
一天都不能多浪費。
「你能離開這座島?」陸陽問。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
「我在這兒坐了四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骨質地面,語氣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
「這座島是我師父的道場。他死後化骨成島,讓我守著。我答應他守到鎖魂引的因果了結為止。」
他抬起頭。
「你來了,因果該結了。走吧。」
陸陽把骨片揣進懷裡,轉身往島脊下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你叫什麼?」
灰袍人跟在他身後,灰袍在無風的空氣里紋絲不動。
「貧道清塵。四十三年沒人問過我的名字了。」
陸陽沒回頭,繼續走。
腳下的骨質地面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像整座島在往下沉。
海圖彈出一行紅色標註——
「枯骨島結構失穩,預計沉沒時間:兩個時辰。」
守島人一走,島就要塌了。
陸陽加快了腳步。
跳上海鷹號的時候,趙大海正蹲在船頭啃乾糧,看到陸陽身後跟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灰袍老頭,嘴裡的餅差點噴出來。
「這誰——」
「客人。開船。」
趙大海把餅塞回嘴裡,爬進駕駛艙發動引擎。
海鷹號調頭駛離枯骨島,陸陽站在船尾,看著那座灰白色的脊椎形島嶼在視野里緩緩變小。
島的邊緣已經開始碎裂了,大塊的骨質岩石像脫落的牙齒一樣墜入海中,濺起的水花在鏡面般的靜水域上打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第一次有波紋。
四十三年的死水,終於動了。
清塵站在甲板上,面朝沉沒中的枯骨島,單手豎在胸前,嘴唇翕動,沒有聲音。
陸陽沒打擾他。
海圖在意識里展開,他把目光投向大沙灣村方向——陸寧的綠點在縣醫院的病房裡,沒動。
綠點旁邊的標註多了一行字,是剛剛刷新的。
「心脈內魂片活性上升。距芒種:十八天。」
昨天還是十九天。
又少了一天。
陸陽轉身走進駕駛艙,從趙大海手裡接過舵。
「全速。」
海鷹號的引擎轟鳴聲拉到最大,船頭劈開灰綠色的死水,朝暗礁帶的缺口衝去。
身後,枯骨島的最高點沒入了海面,最後露出水面的那塊骨頭,形狀像一根手指。
指向天空。
像在指給什麼人看——他走了,因果該了。
但海圖在那根沉沒的「手指」位置,閃了最後一行標註,極淡,陸陽差點沒看見。
「此島之主,非凡骨。龍骨。」
陸陽的手握在舵盤上,指節收緊了半分。
枯骨島整座島,是一條龍的骸骨。
而他懷裡揣著的那塊底骨——也是龍骨。
龍涎果的引藥,需要真龍之骨研粉。
他不用再去找深淵之主談交易了。
答案從一開始就在枯骨島上等著他。
等了四十三年。
海鷹號穿過暗礁帶缺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陸陽回頭,枯骨島最後一截露出水面的骨架塌進了海里,濺起的水柱有十幾米高,在靜水域的鏡面上砸出一個巨大的白色圓環。
圓環擴散到暗礁帶就停了,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趙大海趴在船尾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那島真沉了。」
「嗯。」
「以後誰都找不著了。」
「本來就沒人找得著。」
清塵道人站在甲板中央,灰袍被海風吹得獵獵響——出了靜水域,風回來了。他面朝島沉沒的方向,單手豎在胸前,站了很久。
陸陽沒催他。
他蹲在駕駛艙里,從懷裡掏出那塊巴掌大的龍骨底片,借著艙內的馬燈光細看。
骨片灰白,薄如蟬翼,對著光能看見裡面細密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河流的支脈。入手溫熱,不是被體溫焐的,是它自己帶著溫度。
海圖彈出標註,比之前詳細了三倍——
「龍骨底片。枯骨島主龍脊第七節碎片。可用於:一,研粉入藥,激活龍涎果通脈之效;二,作為鎖魂引解咒媒介,吸附寄鎖之魂片。兩項用途不可兼得,研粉則失去完整性,無法再用於解咒。」
陸陽的手停了。
不可兼得。
研粉解毒,就不能拔魂。留著拔魂,就沒法解毒。
一塊骨頭,只夠用一次。
他把骨片翻過來,背面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從中間把骨片分成了不均勻的兩半。
海圖追加標註:「可沿裂紋分割。大片可用於解咒,小片研粉量不足以完全激活龍涎果,藥效約為完整骨粉的六成。」
六成。
夠不夠?
海圖沒給明確答案,只多了一行灰字:「需視患者體質與毒素沉積程度判斷。風險存在。」
陸陽把骨片揣回懷裡,站起來。
六成就六成。十成把握的事不叫賭,叫散步。
海鷹號在夜色里全速返航。
到大沙灣村碼頭的時候,天快亮了。
趙大海把船靠穩,陸陽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攔了一輛去縣城送菜的驢車,把清塵道人安排上去。
「先去縣醫院,找二樓最裡面的病房,我媳婦在那兒。跟她說我下午到。」
清塵點頭,沒多話。四十三年沒跟人打交道,反而省去了所有客套。
驢車走了,陸陽轉身回村。
他爹陸海山的船昨天出的近海,按時間算早該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