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怎麼解
島的東側有一處天然凹陷,像一把石椅。石椅上坐著一個人,面朝大海,背對著陸陽。
灰色的粗布袍子,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很長,白的,披在背上,風吹不動——因為沒有風,靜水域裡連風都是死的。
他面前的地上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清水。
不食活物,不飲熟水。
陸陽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
海圖上,這個人的標註簡單到了極點。沒有名字,沒有年齡,只有一行字——
「等候者。」
陸陽開口了。
「你在這兒等了四十三年,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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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沒有轉身。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沙啞,乾澀,像兩塊枯骨摩擦。
「等送魂的人。」
「什麼魂?」
灰袍人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四十三年前,有人求我施鎖魂引,把一縷魂鎖進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心脈里。」
陸陽的呼吸沒變,但他的腳往前挪了半步。
「我告訴他,鎖魂引一旦施下,到了芒種節氣,魂會生根。生了根就拔不掉了,那個孩子會變成兩個人。」
灰袍人轉過頭來。
一張乾枯到了極點的臉,皮膚貼著骨頭,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在荒島上枯坐了四十三年的人。
他看著陸陽,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去,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是心脈的方向。
「那個人不聽。他說孩子還沒有,等有了再說。我等了四十三年,等那個孩子出生,等鎖魂引被用掉。」
他放下粗陶碗,站起來。
灰袍下的身體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起來的瞬間,整座島的骨質地面發出了一聲極低沉的嗡鳴,像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你閨女心脈里鎖著的那縷魂——」
灰袍人看著陸陽的眼睛。
「是她自己的。」
陸陽的瞳孔縮了。
「你外公鎖住的,是你女兒上一世的魂。」
海面一絲波紋都沒有,灰袍人的話卻在陸陽腦子裡炸開了鍋。
上一世的魂。
他閨女心脈里鎖著的,是她自己上一世的魂。
陸陽沒有開口。他站在原地,用了三秒鐘把這句話拆開,一個字一個字過了一遍。
不是別人的魂,是陸寧自己的。
那就意味著——陸寧不是第一次活。
灰袍人重新坐回那把骨質石椅上,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水,動作慢得像這輩子用不完。
「你不驚?」
「驚過了。」陸陽說。
他自己就是重生的,這事兒擱在別人身上算天方夜譚,擱在他身上只算同行。
灰袍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乾枯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你外公找到我的時候,說他要鎖住一個將死之人的本魂殘片,等此人轉世投生,魂片自動歸位,鎖在心脈里。」
「將死之人是誰?」
「一個女孩。三歲,心疾,活不過那年冬天。」
陸陽的呼吸頓了半拍。
三歲,心疾。
陸萍。
他那個只活了九十三天的妹妹——不對,周秀蘭說的是九十三天。但冊子上「緩心散」的批註寫的是「三月後夭折」。
三個月和三歲,差了十倍。
「你說的不是陸萍。」陸陽開口。
灰袍人搖頭。
「陸萍是第二個。第一個,比她早十年。」
陸陽的腦子裡像有人拿錘子在敲保險柜的鎖——每一下都震得嗡嗡響,但櫃門還沒開。
「周德厚在你女兒出生之前二十多年就布了這個局。他先用緩心散害死了第一個孩子,留住那孩子的魂片,再等轉世投生的時機,用鎖魂引把魂片塞回去。」
「第一個孩子跟我陸家什麼關係?」
灰袍人放下粗陶碗。
「你應該問,跟周家什麼關係。」
陸陽沉默了兩秒。
海圖在意識里猛地跳了一下,大灣鎮周家老宅的標註區域亮了起來,一個他之前從未注意過的灰點浮現出來——不是綠點,不是黃點,是灰色的,代表已故之人。
標註寫著:「周慧,女,卒於一九五九年冬,三歲。周德厚長孫女。死因:心疾。」
周慧。
周德厚的長孫女。
比陸陽大了整整一輩。
「周慧是周德厚大兒子的女兒,三歲那年冬天病死了。」灰袍人的聲音幹得像風吹枯骨。「周德厚這輩子最疼的就是這個孫女。孩子死後他瘋了一樣找人,找能留住魂魄的人。找了三年,找到了我。」
「你給他留了魂。」
「留了一片。人死魂散,全留不住,但心脈里殘存的那一縷本魂,可以用特殊手法封存。我封了,交給他,告訴他——這片魂不能強塞進別人體內,只能等它自己找到轉世的容器。」
「他沒聽。」
「他等不了。」灰袍人抬起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他等了二十多年,每一個在周家附近出生的女嬰他都盯著,沒有一個是周慧轉世。他急了,開始動歪心思——既然魂不會自己找容器,那就造一個。」
造一個容器。
陸陽的手攥緊了。
「緩心散不只是毒。」他說。
「對。緩心散的真正作用是把孩子的心脈打成跟周慧一樣的狀態——先天心疾。心脈越弱,魂片越容易著床。他先在陸萍身上試了一次,劑量太重,孩子死了,魂片沒有著床。」
「第二次是陸寧。」
「第二次他減了劑量,讓孩子活著,心脈受損但不致命。然後讓人餵了鎖魂引,把周慧那縷魂片強行鎖進了你女兒的心脈里。」
枯骨島的地面傳來一陣極低的嗡鳴,像這座巨獸骸骨在嘆氣。
陸陽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灰白色骨質地面,又抬起來。
「所以我閨女心脈里現在有兩個魂。她自己的,和周慧的殘片。」
「準確說是一又半個。周慧的魂片不完整,但它在你女兒心脈里待了四年,已經開始跟她自己的魂融合了。芒種一過,融合完成,你女兒還是你女兒,但她的性情、記憶,甚至體質都會被周慧影響。」
「影響到什麼程度?」
灰袍人沉默了三秒。
「最壞的情況,她會變成周慧。你女兒的意識被壓在下面,周慧的意識浮上來。身體是陸寧的,住在裡面的是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陸陽的牙關咬了一下,鬆開。
「怎麼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