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兩清
但左眼更渾濁了。
一隻在好轉,一隻在惡化。像一個天平——右邊上來了,左邊就下去了。
深淵之主的聲音灌進了陸陽的意識。
「你來了。」
「來了。東西帶了。」
「我知道。我聞到了。」
水底的暗流開始流動。不是上次那種推搡式的涌動,是緩慢的、有方向的牽引——從陸陽胸口的位置往下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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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拽骨片。
陸陽沒有立刻掏出來。
「說好的條件。骨頭還你,裡面的魂不動。」
「我說過的話不改。」
「我再確認一遍。」
兩隻巨眼同時看著他。水底的壓力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上——不是上次那種考驗性質的威壓,更像是兩個簽完合同的人在交接現場做最後的清點。
「骨頭裡的龍氣百分之七十三,完好。魂片占百分之十一,不影響龍氣。你拿回去之後,魂片不拔、不傷、不動。」
「嗯。」
「她在裡面能感知你的一切。你不介意?」
「一個人類幼崽的殘魂,能看見什麼?」
深淵之主的語氣里有一絲輕慢。但陸陽聽出來了——那不是真正的輕慢,是一條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龍,對「隱私」這個概念的不以為意。
它快死了。死前被一個三歲的亡魂看著,跟被一隻螞蟻看著沒有區別。
「那我給了。」
陸陽從懷裡掏出骨片。
在水底三十五米的深處,龍骨底片脫離他掌心的溫度之後,沒有變涼。它自己的暖意從內部持續滲出,把周圍的海水都燙出了一圈微弱的熱紋。
他鬆開手。
骨片在水中懸了一秒,然後被那股暗流穩穩地托住,向下方緩緩沉去。
它沉的速度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鄭重地接。
陸陽看著骨片越沉越遠,牙白色的光在深藍的水裡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亮點。
裂紋里那一絲青色,是最後消失的顏色。
逆鱗根骨狀態:歸還完成。龍氣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三。魂片狀態:隨骨轉移,穩定。"
然後這條標註消失了。
海圖上關於骨片的一切標註,全部消失了。
陸陽懸在三十五米的水下,看著那個亮點沉進深處的黑暗裡。
水很冷。他的手掌心還留著骨片的餘溫,但那溫度也在一秒一秒地消散。
兩隻巨眼在深處依然看著他。
"帳兩清了。"深淵之主的聲音比之前更沉,像是它在更深的地方開口。"你可以走了。"
陸陽沒有立刻往上浮。
"骨頭進了之後,她能感知外面嗎?"
安靜了片刻。
"能。光和水壓,她都能感知。像在殼子裡的螺——感覺得到海,出不來。"
"不黑嗎?"
"深海不是黑的。"巨眼的光暈往下沉了一些。"你們人類以為深海是黑的,是因為你們沒有眼睛能看見那裡的光。"
陸陽沒再問了。
他鬆開礁石,開始往上浮。
上升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兩隻眼睛還在,但光圈比剛才弱了一些,像蠟燭在收火苗。不是熄滅,是節省。
它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吸收那塊骨頭上。
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
水溫一層一層地回來了。
十米處,他能看見海面了——斜斜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斜射進來,把淺層的海水照成暗金色。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在他頭頂上亮著。
他往上游。
破水而出的時候,海風一下子撲過來。
他摘掉橡膠管,大口呼吸。海風是鹹的,帶著細密的浪花,打在臉上有點刺。
海鷹號在兩百米外,趙大海站在船頭,遠遠地看見他冒出來,手搭額頭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駕駛艙。發動機聲音響起,船頭轉向,朝他駛來。
陸陽在水裡漂了一會兒。
骨片不在懷裡了。
四十三克,不到一根手指的長度,貼胸揣了五天,現在消失了,胸口輕飄飄的,不習慣。
他把手放到水面上,看自己的掌心。
沒有一道骨片的壓痕,沒有一點龍氣殘留,普普通通的手,打漁曬太陽留下來的老繭,右手食指上一個舊刀口結的薄疤。
都是自己的。
船靠過來了,趙大海從船舷邊探出頭。"上來。"
陸陽抓住梯子,往上爬。
上了船,換掉濕衣服,裹著趙大海柜子里的舊棉衣坐在船艙邊緣。
海圖還在。
不是骨片帶來的那部分——那部分在骨片還回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剩下的是陸陽自己的那塊,關於陸寧的那塊。
他打開來看了一眼。
"宿主狀態:穩定。心脈毒素剝離率:百分之七十六點四。心脈裂紋等級:輕微,自修復進行中。預計完全修復周期:四十五至五十五天。"
數字跟下午一樣,沒有變化。
合理的。骨片還了之後沒有新的龍氣輸入,剩下的恢復只能靠陸寧自己。四十五到五十五天,養著就行。
趙大海進來放了一碗熱水在他旁邊。"喝著。"
不是茶,就是熱水,裝在一個搪瓷杯里,杯底有一道舊裂紋,用透明膠布纏著。
"趙哥。"
"嗯。"
"麻煩你了。"
趙大海靠在船壁上,點了根煙,沒說話。
窗外的海面開始發暗。雲層比下午更低了,太陽快壓進海平線了,把最後的光鋪成一條紅銅色的道路,從海平線一直延伸到船底下。
發動機的轟鳴聲穩定,船速不快,海浪不大。
陸陽把那碗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沒有味道,就是水。
但喝下去之後胃裡暖了一下。
他靠著船壁坐著,閉上眼睛。五天了,從帶著骨片出門的那個早上,到現在,中間睡過幾次都不算完整的覺。身體裡有一根弦繃著,現在鬆了,鬆了之後才覺得累。
不是沉重的那種累,是一件事徹底了結之後的空。
趙大海抽完一根煙,彈灰,開口了。
"你閨女怎麼樣了?"
"好多了。今天上午還嫌襪子丑。"
趙大海笑了,沉默的笑,煙還叼著。"嫌丑就是好了。生病的孩子沒力氣嫌東西丑。"
他有沒有孩子陸陽不知道,但這句話說得懂行。
"嗯。"
"那就行。"
趙大海把菸頭踩滅,站起來走回駕駛艙。
船繼續走。
天邊的最後一點紅徹底沉進海里,天色變成深藍,然後是墨藍,然後星星一顆一顆出來了,比城裡能看見的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鋪著,低得像掛在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