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爬床
景和七年,八月初十。
離中秋還有五日,靖安侯府的下人早已忙得腳不沾地。
今年與往年不同,那位隨太子巡查天下吏治兩年的侯爺,回府了。闔府上下戰戰兢兢,生怕出一絲差錯,掃了這位爺的興。
聽楓院天不亮便開了院門,管事嬤嬤親自站在廊下點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壓得滿院丫鬟大氣不敢出。
「都聽好了,老夫人的話,今年中秋,各院一等女侍可去正院領賞。巳時正刻,過時不候。誰若敢在正院地界上給聽楓院丟人現眼……」
她目光一掃,停在兩個小丫鬟身上。
「仔細你們的皮。」
綠梨站在人群後頭,垂著眼,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她今日特意換了件半新不舊的淺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生怕打眼。
「姐姐。」阿禾從後頭悄悄扯她袖子,壓低嗓子,「你瞧見沒有?今兒個連廚房的燒火丫頭都換了新衣裳,跟過年似的。」
綠梨瞥她一眼,低聲道:「你少說兩句,仔細嬤嬤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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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縮了縮脖子,到底忍不住,又湊過來:「我聽說啊,這回賞錢是侯爺親自吩咐的。說是這次隨太子巡查有功,聖上賞了不少好東西,侯爺心情好,才讓各院都沾沾光。」
綠梨沒接話,三日前那位爺回府時的陣仗,她到現在還記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馬蹄聲震得地磚都在顫,那玄色身影從她面前經過時,袍角帶起的風都是冷的。
「走了走了!」前頭有丫鬟催起來,「再不走,正院的好位置都讓人占光了!」
綠梨回過神來,忙跟上去。一行七八個丫鬟魚貫出了聽楓院,沿著抄手遊廊往正院方向走。阿禾不能跟去,在院門口沖她比了個口型。
「姐姐,多領點!」
綠梨抿唇一笑,沖她微微頷首。
八月的天,暑氣未消,遊廊兩側的桂花開得正盛,一陣一陣甜膩的香氣往鼻子裡鑽。綠梨走在人群偏後,身邊挨著的是同在聽楓院當差的秋棠。兩人年紀相仿,平日雖不算親厚,倒也能說上幾句話。
「綠梨姐姐,」秋棠湊過來,聲音細細的,「你聽說了沒有?二房那邊……這兩日可熱鬧了。」
綠梨心頭一跳,面上不顯:「怎麼了?」
秋棠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道:「還不是二爺。前兒個不知從哪兒弄來兩個唱曲的,非要放在書房裡,二少夫人氣得動了胎氣,鬧到老夫人跟前去了。」
綠梨蹙了蹙眉。二房的事她本不想多聽,只是這兩年,二爺看她的眼神,她每回撞上,都跟被蛇信子舔了一口似的,後脊樑發麻。半月前,二爺還趁她獨自去庫房領料時,把她堵在遊廊拐角,多虧五爺恰好路過,才替她解了圍。
好在她是三房的人,平日在聽楓院當差,二人碰面的機會也不多。
「姐姐?」秋棠見她出神,輕輕碰了碰她手臂,「你怎麼了?」
「沒什麼。」綠梨搖頭,勉強笑了笑,「就是日頭曬得有些發暈。」
秋棠沒再多問,只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塞給她:「含著,解暑的。」
綠梨接過來,心裡一暖。
兩人不再說話,跟著隊伍拐過一道垂花門,正院已近在眼前。
靖安侯府的正院名喚「承澤院」,乃是長房歷代嫡系所居。院門前三間獸面銜環的朱漆大門,階下蹲著兩尊漢白玉獅子,氣派森嚴,與府中其他院落截然不同。因今年中秋是靖北侯回府後頭一個節,正院更是裝飾一新,門楣上扎了紅綢,檐下掛了琉璃燈,連階前的石縫裡都撒了細碎的金桂。
可綠梨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聽見前頭傳來一陣嘈雜。
「放開我!你們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放開!」
一道尖利的女聲劃破了正院原本肅穆的氛圍。
綠梨腳下的步子一滯。
秋棠也停下了,伸著脖子往前頭張望:「出什麼事了?」
前頭聚著的丫鬟婆子紛紛側目。只見承澤院朱漆大門洞開,兩個粗壯婆子一左一右,正將一個年輕女子從門裡拖出來。
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生得頗有幾分顏色,杏眼桃腮,肌膚白膩。只是此刻披頭散髮,身上的衣裳……綠梨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別開了臉。
那衣裳薄得幾乎透光,桃紅色的紗衫緊緊裹著身子,領口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頸和裡頭藕荷色的肚兜。裙擺也散了,露出兩截光裸的小腿,腳上的繡鞋早在拖拽中蹬掉了一隻,露出一隻裹著薄襪的腳,在青石磚上蹭得灰撲撲的。
「嘖嘖,這不是前院伺候的春桃嗎?」秋棠在綠梨耳邊低聲道,語氣里說不清是驚是嘆,「她怎麼……」
綠梨沒接話,看著那叫春桃的丫鬟被兩個婆子拖到階下,猶自掙扎不休,仰著頭沖門裡哭喊:「奴婢是真心仰慕侯爺,奴婢只是……只是想給侯爺送盞醒酒湯,奴婢沒有……沒有……」
「呸!」為首的一個婆子啐了她一口,那婆子生得膀大腰圓,一看便知是正院管事的粗使嬤嬤。她叉著腰,居高臨下地啐道:「穿成這樣,還敢說沒有?想爬侯爺的床,你當這府里是什麼腌臢地方?」
這話一出,圍著的丫鬟婆子們頓時炸了鍋,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爬床?天哪……」
「我就說她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原來是存了這份心思!」
「膽子也太大了,侯爺的院子也敢摸進去……」
那婆子越說越氣,指著春桃的鼻子罵道:「穿成這樣子還狡辯什麼!來人,給我拖出去!今天就讓全府的人都看看,不守規矩的下場!」
春桃終於怕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拼命磕頭:「嬤嬤饒命!嬤嬤——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伺候過主母的份上——求您——」
「主母?」那婆子冷笑一聲,「你如今想起主母人來了?爬侯爺床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主母的臉面!」
她手一揮。
「拖走!」
兩個粗使婆子架著春桃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將人從階下拖了出去。春桃的膝蓋在青石磚上磕得「咚咚」悶響,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垂花門外。
綠梨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腳冰涼。
她早聽說過府里對這種事最是嚴苛。陸家長房規矩森嚴,尤其是陸景淵襲爵之後,更是將「門風」二字看得比什麼都重。莫說是爬床,便是丫鬟們私下裡傳些有的沒的,被抓住也要挨一頓板子攆出去。
而春桃,爬的還是那位侯爺的床。
綠梨光是想想,心裡都在打顫。
就在這時,正院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磚上,沉穩得像是馬蹄踏在人心口上。
綠梨還沒反應過來,身旁的秋棠已經「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緊接著,周圍所有丫鬟婆子,一個接一個,齊刷刷地矮了半截。綠梨膝蓋一軟,也跟著跪了下去。她將頭壓得極低,只看見自己膝前一方青石磚,一雙玄色錦靴從門內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