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贖身


  靴面乾淨得一塵不染,靴筒上繡著暗銀色的雲紋,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冽的光。

  綠梨盯著那雙靴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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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聽見一道聲音。

  「這種東西,直接發賣出去。日後墨石軒再出這種齷齪事,守門的杖斃。"

  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正院門前鴉雀無聲。

  綠梨跪在一旁,不敢抬頭,她聽見嬤嬤在身後不遠處低聲應了句「是」。

  再然後,那雙玄色錦靴從她面前經過。袍角帶起的風拂過她低垂的面頰,有一股極淡的沉水香氣。

  綠梨直到那腳步聲快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敢慢慢抬起頭來。

  那道高大挺拔背影,玄色鶴氅被風吹得獵獵翻飛,寬肩窄腰,陽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單是一個背影,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綠梨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中秋。

  那時陸景淵還未離京。老夫人開恩,許各院丫鬟來正院賞月,算是給下人們的一點體面。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綠梨那日也是貪玩,跟著幾個大丫鬟一起來到承澤院。那天正院裡搭了戲台,擺了瓜果月餅,滿院子桂花香,來來往往都是人。

  她年紀小,貪看河邊的花燈,走著走著便跟眾人走散了。

  那夜月色皎潔,她蹲在池邊,盯著水面上漂著的一盞盞小花燈出神。她記得小時候娘親總帶著她做這種燈,糊上彩紙,點根細燭,放進河裡,說是能把心裡惦記的話帶給遠方的人。

  她便對著其中一盞絮絮叨叨地念,把對爹娘的思念和祝福全寄托在了上面……可那小花燈卻不知怎的卡在了池邊石縫裡。

  她伸手去夠,想把它撥回水裡。可腳下一滑,人卻跌入了水裡。

  幸好水不深,只沒到小腳踝。她慌忙爬起來,把那盞花燈重新推回水面,看著它晃晃悠悠漂遠了,才鬆了口氣。

  鞋襪濕透了,濕噠噠的難受,她索性把鞋襪全脫了,坐在池邊的石頭上晃著腳丫晾腳。

  彼時四下寂靜,她只當無人撞見。

  卻不料,假山陰影深處,立著一人。

  是陸景淵。

  她當時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腳還光著,鞋襪丟在一邊,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陸景淵自始至終,一言未發,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轉身離去。

  現在回想,她只覺得自己當時實在幸運——幸好自己年紀還小,身量未足,若是個大姑娘,被侯爺撞見這般輕浮的模樣,怕會像春桃今天這樣,被拖出去發賣了。

  綠梨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秋棠忙扶了她一把。

  「姐姐,你臉色怎麼這麼白?」秋棠擔憂地看著她,「是不是被嚇著了?也是,方才那場面……」

  綠梨搖搖頭,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事。」

  秋棠卻沒放過她,左右看了看,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你方才看見沒有?侯爺那身量,那氣度……難怪春桃連命都不要了,竟敢去爬床。」

  綠梨沒接話,只垂著眼往前走。

  秋棠又說:「幸好咱們是聽楓院的人。若是分到正院這邊……」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訕訕住了嘴。

  綠梨知道她想說什麼。

  ——若是分到正院,天天在侯爺跟前伺候,就侯爺那副模樣,哪個丫鬟能把持得住?怕是看著看著也忍不住動了歪心思。

  秋棠那後半截話,咽回去的比說出來的還明白。

  綠梨也沒接茬。侯爺身邊伺候的,除了幾個老嬤嬤,就是長隨小廝,連個年輕丫鬟的影子都沒有。原先她只當是侯爺規矩大,如今想想,怕是這位爺自己清楚,年輕女子放在跟前,早晚要生事。索性一個不留,乾乾淨淨。

  兩人很快就跟著其他丫鬟進了承澤院的偏廳。不多時,陸老夫人身邊的房嬤嬤便開始唱名發賞。

  綠梨依序上前,屈膝垂首。

  堂上軟榻坐著的陸老夫人,年過半百,眉眼慈和,目光淡淡掃來,落在她臉上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府里下人兩百有餘,尋常婢子,老夫人從未記過樣貌。

  唯獨綠梨。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只是個孩童,眉眼精緻,怯生生立在三夫人鄭氏身邊。這些年,稚童長成娉婷少女,容貌愈發出挑了,讓人過目難忘。

  老夫人唇角微抬,語氣溫和:「是三房的綠梨吧?越長越周正了。」

  一句隨口誇讚,落在旁人耳中,意味各異。

  側旁端坐的長房主母呂氏,眸光輕輕一沉,眼底掠過一抹不喜。

  又是三房的人,又是容貌這般惹眼的丫鬟。

  三夫人鄭氏本是老侯爺的通房,老侯爺在世時最是招搖不安分。呂氏素來厭棄鄭氏卑賤出身,連帶看綠梨這張太過漂亮的臉,也格外礙眼。

  綠梨不敢承接誇讚,恭恭敬敬磕頭謝賞,「謝老夫人謬讚,謝主子恩典。」

  接過賞銀,丫鬟們陸續退出偏廳。難得來一趟主院,秋棠還捨不得回聽楓院,她還要去別處湊湊熱鬧。

  綠梨心裡還想著其他事情,沒有跟著一道去。與秋棠道別後,她直接去尋了府中管理下人籍冊的周管事。

  「周管事,敢問近日府中,何時可批婢女贖身出府?」

  周管事抬眸,見是素來安分乖巧的綠梨,並未為難,「府里規矩,每季放一批贖身下人,下月初便有名額,屆時統一核查身契、結清銀錢,主子應允,便可離府。」

  一語落定。綠梨心口驟然一松,眼底掠過一抹壓不住的歡喜。

  下月。

  竟是下月便可。

  她即刻低頭,指尖悄悄探入衣襟內側,撫過貼身藏著的布囊。

  這十年間,她省吃儉用,經常熬夜做繡活、製成衣,憑一手絕佳針線手藝,偷偷攢下銀錢。

  娘親當年賣她簽的是死契,所以她是奴籍。想要重獲自由,不光要攢夠足額贖銀、還要求得主子點頭。

  如今囊中銀兩,已湊足贖身所需,只差最後一步——三夫人點頭應允。

  十年未見爹娘,不知故土如今什麼模樣,不知雙親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被送入侯府為奴的幼女。

  綠梨日日盼、夜夜盼,盼著掙脫這座侯府牢籠,早日歸鄉團圓,做一回自由的普通人。

  她滿心歡喜,轉身迎著秋日微風,往聽楓院走去——

  今天,她就去求三夫人恩典,替自己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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