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葉小真的心事
葉小真蹲在一旁,時不時能夠聞到從農機維修店裡飄出來的機油味道,她不喜歡這個味道,便走到了路邊,蹲在馬路牙子上,抬起頭看看天上的雲,忽明忽暗的,看著看著,輕輕打了個哈欠。
李冬至的動作極為迅速。
這台永久牌的自行車成色很新,正如剛才那個中年人說的,也就買了一個多月。
期間應該是摔過一回,但總的來說並沒有影響這輛車的質量。
將略微有一些變形的胎圈調好,又用黑色的油漆把蹭掉的地方給補了一下,在齒輪上添了一點機油,將自行車重新翻過來,便是一台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了。
放在這個年代,永久牌的二八大槓也是實打實的名牌,原價要一百八到兩百二呢。
這種自行車非常受農村人的青睞,鋼架結構,有很強的承重能力,說明書上寫著能承重四百斤,但實際上,不少鄉下人用這輛車子馱糧食拉重物,絕對不止四百斤,有一些使用場景甚至讓人瞠目結舌。
沒想到只花了一百一就買了一台,李冬至暗自感嘆自己運氣好。
至於這輛車子的一點點小瑕疵,在靠譜的質量面前完全不是事。
李冬至將這輛車調整好,騎著原地轉了幾圈兒,十分滿意。
「叮鈴鈴叮鈴鈴……」
李冬至擰動鈴聲,葉小真扭過頭來,說:「弄好了嗎?」
李冬至點了點頭,說:「上車,帶你去兜風!」
葉小真想了想,說:「你騎車的水平行不行啊?不會把我摔了吧?」
李冬至說:「放心吧,我就算摔了我自己也不會摔了你的!」
葉小真這才來到了自行車的後面,但看著高高的置物架,有一些猶豫起來。
李冬至奇怪地說:「愣著幹什麼,上車啊。」
葉小真壓著裙子,一隻手撐在置物架上,隨後橫著坐了上來。
李冬至搖了搖頭說:「你這樣坐,不穩當的,你得跨上來。」
「不跨,那樣太醜了……你事情怎麼那麼多啊,你行不行啊?」
行不行啊……
行不行啊……
行不行啊……
李冬至沉默,隨後一腳猛蹬出去。
這一腳多少有一點情緒在裡面。
「啊!」
葉小真慌忙之間,趕緊揪住了李冬至腰上的衣服,這才穩住身形,隨後兇巴巴地打了他一下。
「哈哈……」
二八大槓自行車,襯衣青年,背帶格子裙的姑娘,在空曠的路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車輪揮塵飛揚,去了。
……
李冬至沒有忘記自己到縣城來的最重要的任務。
那就是買化肥。
李冬至載著葉小真一起買了化肥,放回了賓館,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
兩人在一家小吃店買了兩碗紅油涼粉吃了,只花了一塊錢,分量還很足。
吃過了晚飯,又一人買了一根冰棍,沿著河邊散步。
葉小真看著忽明忽暗的縣城燈火,莫名有一些感慨,說:「每次我到縣城的時候,都覺得好羨慕啊。」
李冬至沒心沒肺地啃著冰棍,漫不經心地問:「有什麼好羨慕的?」
「你不羨慕嗎?你不覺得,這裡什麼都好方便嗎?想要買新鮮的肉菜,就直接去市場,供銷社裡的商品種類也更多,醫院也在這裡,還有幼兒園……我也是到了縣城才知道還有幼兒園呢,要是我小時候能讀讀幼兒園,還有多開心啊,裡面有好多玩具……」
李冬至眨了眨眼,將冰棍一口咬下來,凍得他腦袋有一些發昏,隨後將木片兒丟進大河。
「老天爺真不公平,有的人出生就在縣城,有的人只能在農村。」葉小真說。
李冬至卻是笑了笑,「現在你在羨慕他們,但過些年,可能反而是他們羨慕你了。」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出生在水登村唄。」
「水登村有什麼好羨慕的?」
「景區門口還不羨慕啊?」
「景區門口有什麼好羨慕的?不就是個……景區嗎?」
李冬至微微嘆了口氣,「你太小看咱們三岔溝了,你說那些東部南部沿海大城市的人,為什麼要千辛萬苦地跑進來看我們這個溝呢?」
葉小真沒吭聲。
李冬至繼續說:「你現在覺得也就那樣,是因為每天進溝的也就幾百人到一千人,一年可能也就幾萬遊客。」
「可就算是這樣,已經有一個空軍招待所,一個三岔溝賓館,上面的人可以去打工,鎮上不少飯店能賺到錢。」
「想過沒有……如果有一天,遊客一天就有幾萬人,那又會有多少人能夠賺到錢呢?」
「幾萬人?怎麼可能!」
「現在是不可能,但是你想想看,等有一天,路修好了,從三岔溝一直到省城,全程都是水泥路,又會怎麼樣呢?」
葉小真頓時嗤笑起來,「你怎麼就這麼確定呢?」
「這個叫遠見!」
「你還遠見,就會瞎猜。」
這個年代,縣城河邊上還沒有修建高高的圍欄,沿著河堤可以一直走到河水邊上去。
葉小真停下腳步,天還沒有黑,河風吹得她的裙擺輕輕搖晃,隨後,真就朝著鋪滿碎石的河堤走下去。
李冬至突然察覺到葉小真情緒變得有一些低落。
只見,葉小真輕輕在河邊坐下來,望著河流發呆。
李冬至撿起一塊石子,往河面上打了幾個水漂,才問道:「怎麼了?」
葉小真輕輕搖了搖頭,說:「突然心情有一點不好……想到家裡的事了。」
「能說不?」
「你想聽?」
李冬至索性也坐了下來,也不正面回答,說:「閒著也是閒著,你想說的話我就聽聽唄。」
葉小真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有一些複雜:「有時候真的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什麼?」
「又是男孩,父母的兄弟姊妹又多。」
李冬至心頭微微一動。
葉小真望著河流,說:「前幾天,我爸又和我媽吵架了,不能說誰對誰錯,兩個人都有問題吧。」
「嗯。」
「我媽怪我爸,說他們家裡人太少了,連幫忙人的都沒有。」
「我爸就怪我媽,說這麼多年,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李冬至眨了眨眼睛……
生不出男丁,怪女的嗎?
葉小真捧著自己的臉,「又扯到我的身上了……我不高興,他們倆真的很煩,我雖然不是兒子,但每個月給家裡還能拿點錢,村裡有多少家的兒子能做到呢?」
葉小真認真地看著李冬至:「夠好了吧?」
「嗯,夠好了。」
「但我也知道……有很多事情,女孩兒就是不行,就比如出力、找人。」
李冬至聽得也沉默了下來。
葉小真繼續說:「我爸這段時間在愁什麼事情呢……就是拉木架的事情。」
「嗯?」
「去年我爺爺不是去世了嗎,他在金子溝有一個老宅子,我爸想把老房子的木架拉下來,這樣我們家的院壩里就能再多一個房子了。」
李冬至聽到這裡心頭已經瞭然。
這個年代,修一座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村里絕大多數房子還是木架結構的夯土房,這木架便非常重要。
老宅子沒有人住了,把房子拆了,裡面的柱子木架都是可以重複用的。
不然重新砍木頭又得花一大筆開銷。
當初李冬至他們家從山上搬遷下來,便是拆了老宅的所有木架,幾乎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河壩。
而這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
李冬至的父母親兩邊都有不少兄弟姐妹,而且老爹還是木匠,人緣不差,根本不缺幫忙的人手,當時是熱熱鬧鬧地把這件事情辦成了。
但是,這件簡單的事情放在葉小真家裡,卻變得複雜且困難起來了。
一個村的肯定是會幫一幫忙的,但別指望他們干最困難的活,最多就是立木架的時候,出出力,就這還得蹭一頓飯才行。
葉小真說到這裡也有一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實這些事情不該跟你說的,你別說出去啊。」
李冬至想了想,「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這件事情?」
「啊?」
「啊什麼啊……問你啊,你們有計劃嗎?」
葉小真遲疑了一下,說:「還沒確定……不過我估計是七月份,我爺爺家的老宅子那裡,拖拉機是開不上去的,房子拆了,得找人把木頭抬下來,挺遠的,還要找那麼多人……」
說到這裡的時候,葉小真心情有一些複雜,又有一些期待,偷偷地看一看李冬至。
不過她失望了,李冬至什麼表示都沒有。
他只是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說:「這不是你一個姑娘家該操心的事情,別想那麼多了,七月份不是還早嗎?快要天黑了,我們去錄像廳看錄像電影吧!」
葉小真愣了一陣,隨後心頭沒來由的一陣失落,又很快釋然。
也是,自己在期待什麼呢?
人啊,總是該靠自己的。
她收拾下心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大方方地站起來:「行吧,去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