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字如其人
陽光從車窗透了進來，上午十點多的天氣還談不上炎熱，但是車廂里的機油味，發動機散發出的燥熱，讓車內並不顯得舒適。
此時，車子才剛剛開始走第一個回頭彎。
李冬至記得，再過五年，正式通車的時候，九道拐也會變成鋪裝的水泥路，但在此之前，不僅路邊靠近崖壁的那一頭沒有護欄，路也很窄，碎石土路養護也不多，行車時不時會遇到一個坑。
車子幾乎是在以十幾碼的速度緩慢往上推進。
李冬至認真地觀察了一下，確認這個駕駛員的行車技術還不錯，無論是走線還是對發動機轉速的把控，都十分精湛，大概是部隊上學的駕駛。
於是便有一些放心下來。
這個年代，這種路對於部隊上出來的駕駛員來說，還是非常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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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雖然路不好，但其實行車反而很安全，因為路上的車子真的很少。
李冬至輕輕碰了碰樓登，說：「你餓不餓？」
樓登摸了摸肚子，說：「你別說，還真有點兒……」
畢竟是十八九歲的青壯年，個子又長得高，這歲數正是能吃的時候，雖然早上吃的飽飽的，但這會兒已經有一點餓了。
李冬至小聲地對樓登說，「你和那個潘燦芝換個位置吧。」
樓登有一些疑惑，「怎麼了？」
李冬至微微嘆了口氣，說：「我估計她快要吐了。」
樓登眨了眨眼睛，「啊？」
他想到，這車上萬一真的有人吐了，對方又離他們倆這麼近，那味道飄過來……
李冬至又說：「正好你跟那個叔叔要一張卷餅，他吃的是卷蔥餅，你拿這個餅乾去跟他換唄。」一面說著，他從包里取了一包早茶餅乾。
樓登眼前微微一亮，早茶餅乾雖然好吃，但絕對是沒有大蔥卷餅頂餓的。
兩人說話的聲音極小，倒是沒有其他人聽見。
李冬至扭過頭去，看了看潘燦芝，只見這會兒她已經完全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血色，整個人完全癱了。
李冬至有一些好笑地看著這一幕。
下一秒，車子又開始大轉彎。
潘燦芝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跟著劇烈的晃了一下，偏轉的時候，身子貼近了旁邊的農民大叔，那張大蔥卷餅的氣味又沖入鼻腔，她睜開眼睛，下一刻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要不然和我哥們兒換個位置吧。」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李冬至忽然說話。
潘燦芝愣了愣，朝著樓登看去。
只見對方用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看著自己，有想笑，又有一丟丟擔心。
潘燦芝心想，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她連忙含淚點點頭，連話都說不出口，生怕自己說話下一刻就吐出來了。
當車子駛過了第二個彎道，樓登連忙起身，和潘燦芝交換了座位。
潘燦芝趕緊打開了窗戶，外面涼涼的空氣吹進來，她頓時覺得好受了一些。
「謝……謝謝。」
潘燦芝嘆了口氣。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斜斜地將腦袋耷拉在窗戶邊，隨後閉上眼睛。
而那邊，樓登一坐下就用本地話和那個大叔聊了起來。
「叔，你要去哪裡啊？」
「哦，我松州就下了！」
「你這個蔥餅做的還有點好吃啊！」
「哈哈……還可以吧，自己家種的蔥。」
「來嘗嘗我的這個餅乾。」
「不用了不用了……」
「不要客氣嘛！來來來，吃！」
持續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潘燦芝那股噁心的感覺總算是被壓下去了。
車子繼續行駛，終於將九道拐都走完，上了貢布嶺，有一個臨時停車的點位，車子停在公共廁所的旁邊，售票員說：「休息二十分鐘，要上廁所的可以去上廁所了。」
李冬至對樓登說：「咱們兩個不能一起下車，始終要有一個人在車上看包。」
樓登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去上廁所！」
「嗯。」
潘燦芝此時也睜開了眼睛，遲疑了一下，說：「你能不能幫我也看一下包？」
李冬至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看她，搖了搖頭說：「你從小長大的環境應該很好吧？」
潘燦芝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嗯……出門在外，一點防備心都沒有啊！」
潘燦芝臉色微微一紅，說：「你，你應該是好人吧？」
「你覺得這車上誰是壞人？」
「啊？這個……」
「看吧，你看誰都像好人。」
「不是的……你主動讓我跟你們換位置，還有你同伴，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擔憂。」
「擔憂是真的，但我估計是，他害怕你吐了，噁心到他。」
潘燦芝嘴角微微抽搐。
李冬至笑了笑，「開個玩笑……你去吧，我幫你把包看著。」
潘燦芝心情複雜，這才慢慢從李冬至身前挪過去，下了車。
所謂的公共廁所，其實就是公共茅坑。
站在茅坑三米外都能聞到裡面的大糞味道，潘燦芝站在廁所的門口猶豫了良久，最後還是微微嘆了口氣，強忍著噁心進去。
上廁所的時候，實在沒忍住，吐了。
不過吐過以後，反而是輕鬆了不少。
她出了廁所，左看右看沒有找到有洗手的地方，又是微微嘆了口氣，回到車裡位置前，對李冬至說：「不好意思，我包里有一瓶礦泉水，麻煩把包給我一下……」
李冬至說：「喝點水會舒服一點。」
潘燦芝沒有解釋，拿著那瓶礦泉水下了車，隨後用礦泉水洗了手。
洗完了以後，潘燦芝才感覺到有一點口渴，瓶里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口礦泉水。
潘燦芝舔了舔嘴唇，將最後一口水喝掉，此時才有一點後悔起來，不該將水全部用完的。
她輕輕甩了甩手，甩掉水漬，又拿著那瓶礦泉水的瓶子回到了車上……因為她沒有見到垃圾桶。
此時，潘燦芝總算是恢復了一點精神，坐在位置上，這才注意到了腳下的那個木箱子，有一些好奇地問：「這個是什麼呀？」
李冬至隨口說：「就是一些破衣服，破襪子什麼的。」
潘燦芝愣了一下，說：「你帶這些東西幹什麼？」
李冬至哈哈大笑，岔開話題，「你這會兒舒服了嗎？」
潘燦芝點了點頭，摸了摸後頸，說：「比剛才好受一點了。」
「你真是沒苦硬吃……以前沒坐過這樣的長途班車吧？」
「嗯……」
「怎麼樣，以後還坐嗎？」
潘燦芝卻是笑了笑，「我覺得這是有意義的，至少讓我看到了以前沒有接觸過的東西，體驗到了以前沒有體驗過的生活。」
「呃……好吧。」
「你呢，你要去省城對嗎？」
「嗯。」
「去做什麼？」
「旅遊唄。」
潘燦芝有一些意外，「旅遊？真的嗎？」
「你們城裡人沒有見過這種山裡的生活，我們也沒有見過城裡的生活，都是去見識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嘛。」
潘燦芝還就真信了，她有一些意外地看了看李冬至，覺得面前的這個「山里人」和她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無論是山裡的還是城裡的。
「你說話真有意思……嗯，能不能留個你的地址？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這年頭，交流主要還是以書信為主，有郵編和通訊地址，才能建立聯繫。
李冬至想了想，說：「可以。」
作為一個記者，潘燦芝的包里就有筆和紙，她拿出來，快速地寫下自己的通訊地址，就將筆和本子交給李冬至，「可以自己寫嗎？」
李冬至點了點頭，拿起筆和本子，龍飛鳳舞地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
潘燦芝拿過來一看，表情有一些意外。
「這個字……」
「嗯？」
潘燦芝扭過頭來打量了李冬至一番，輕笑著點點頭：「字如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