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篇捅了馬蜂窩的稿子
齊幼棠把稿子塞進信封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不是激動,是冷。
七月的知青點宿舍,窗戶紙破了個洞,風直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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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舔了舔信封口,粘得不牢,又按了三遍。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革委會收。
沒署名。
這是她第七次寫匿名批評稿。
前六次都石沉大海,她也不指望這次能有回音。只是憋著一股氣,不吐不快。
齊幼棠把信塞進軍挎包最底下,外頭裹了兩層油紙,又蓋上搪瓷缸和飯盒。
天還沒亮透。
她套上打了三個補丁的外套,推門出去。
知青點的院子裡晾著一排洗過的衣裳,濕噠噠的,在晨霧裡耷拉著。
齊幼棠走得很快。
她要趕在食堂開飯前把信投進革委會門口的意見箱。那個時間點人最少,不會被撞見。
二十分鐘後,信躺在了鐵皮箱子裡。
齊幼棠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她不知道,這封信會在三天後被人用喇叭念出來,傳遍整個軍分區。
軍分區大院的廣播站在周三下午兩點準時開播。
鍾秀娥端著搪瓷盆在院子裡洗衣裳,聽見喇叭里傳來女播音員的聲音。
「現在播報一篇來稿。標題是:《問問某些同志,你們的作風還在不在》。」
鍾秀娥手裡的搓衣板停了。
這標題夠嗆的。
喇叭里繼續念:「有的同志仗著家裡有背景,在部隊裡橫著走。分房分的是三間朝陽大瓦房,別人擠筒子樓都擠不進去。食堂打飯,勤務員專門給留一份肉菜,老戰士啃窩窩頭都啃不飽。下連隊檢查工作,坐的是吉普車,戰士們走二十里山路才能回營地……」
鍾秀娥咂舌。
這是捅到誰頭上了?
她把盆子一撂,拍拍手上的水,往廣播站那邊走。
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這是哪個筆桿子寫的?夠大膽的。」
「沒署名,匿名的。」
「那這說的是誰啊?」
人群里有人輕咳一聲。
鍾秀娥扭頭一看,是江翠花。
江翠花壓低聲音:「還能有誰?賀家那位唄。」
鍾秀娥倒吸一口涼氣。
賀朝柏。
軍分區副參謀長,二十八歲,少校軍銜。
燕京賀家嫡長孫,爺爺是開國將軍,父親是總部的人。
這位祖宗在分區里橫著走了三年,誰敢說個不字?
現在居然有人寫匿名信捅他?
鍾秀娥咽了咽唾沫:「這人不想活了?」
江翠花嘖了一聲:「可不是。我聽說賀參謀昨兒就讓警衛員去查了,非要揪出這人是誰。」
喇叭還在念。
念到最後一段,女播音員的聲音都有點抖:「……希望某些同志好好想想,你們對得起身上這身軍裝嗎?對得起老百姓的糧食嗎?對得起那些在前線流血犧牲的戰友嗎?」
念完,喇叭里靜了三秒。
然後女播音員補了一句:「以上來稿不代表本台立場。」
鍾秀娥樂了。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齊幼棠聽見這段廣播的時候,正在生產隊的曬穀場上翻稻穀。
喇叭就架在曬穀場邊上的木桿子上,聲音大得震耳朵。
她手裡的木耙子差點掉了。
怎麼會念出來?
她寫了六次匿名信,革委會從來沒理過。怎麼這次就拿去播了?
齊幼棠腦子嗡嗡的。
旁邊有知青在議論。
「這人膽子真大,敢罵賀參謀。」
「我看是不想在這兒混了。」
「賀參謀要是查出來,這人得脫層皮。」
齊幼棠低著頭,死命翻稻穀。
木耙子刮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響。
她手心全是汗。
不會查出來的。
她寫信的時候戴著手套,紙是從廢品站買的舊報紙邊角料,筆是借的公用鋼筆。
信封是從郵局櫃檯上順的空白信封,連郵票都沒貼。
不會查出來的。
齊幼棠這麼想著,心跳得像要衝出嗓子眼。
賀朝柏把那封信讀了三遍。
信紙是裁過的,邊緣不齊,紙張發黃,像是舊報紙。
字跡工整,筆鋒很硬,應該是蘸水鋼筆寫的。
內容……
賀朝柏把信摔在桌上。
「查出來了嗎?」
警衛員方至誠立正:「報告,查出來了。」
「說。」
「根據革委會那邊的記錄,這封信是三天前早上六點到七點之間投進意見箱的。那個時間段,院門口的崗哨換班,有十五分鐘的空檔。」
「監控呢?」
「沒有。意見箱那個位置是死角。」
賀朝柏皺眉。
「但是。」方至誠頓了頓,「我們查了最近一周進出革委會大院的所有人員登記,發現有個人很可疑。」
「誰?」
「齊幼棠。紅星知青點的下鄉知青,女,二十歲。」
賀朝柏抬眼。
方至誠翻開筆記本:「她在三天前早上六點二十分進過革委會大院,說是來找婦聯主任反映情況。但婦聯主任那天請假了,她在傳達室登記後就走了。時間吻合。」
「就憑這個?」
「還有筆跡。」方至誠從包里掏出一份檔案,「這是她的入團申請書,我從檔案室調出來的。您看看。」
賀朝柏接過去。
檔案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申請書,字跡工整,筆鋒硬朗。
和匿名信上的字,一模一樣。
賀朝柏盯著那張紙看了十秒。
「把人帶過來。」
方至誠愣了愣:「現在?」
「現在。」
齊幼棠被叫到軍分區大院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傳達室的人說:「賀參謀找你。」
齊幼棠腦子一片空白。
她跟著警衛員走過兩排白楊樹,穿過一片操場,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
樓不高,兩層,窗戶擦得鋥亮。
警衛員敲門。
「進。」
齊幼棠被推了進去。
辦公室里很冷。
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捲起桌上的文件。
賀朝柏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身舊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抬頭看了齊幼棠一眼。
齊幼棠的呼吸停了。
這人長得很正,劍眉薄唇,鼻樑高挺,眼窩深。
但眼神冷得像刀子。
賀朝柏沒說話,只是把那封匿名信推到桌子邊緣。
齊幼棠盯著那封信,喉嚨里發緊。
「你寫的?」
賀朝柏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齊幼棠搖頭。
她想說「不是」,但嗓子像被卡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賀朝柏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
齊幼棠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賀朝柏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我再問一遍。」
「你寫的?」
齊幼棠張了張嘴。
她想說不是,但對上那雙眼睛,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賀朝柏笑了。
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
「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掏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然後蓋章。
「方至誠。」
警衛員應聲進來。
賀朝柏把那張紙遞給他:「去辦結婚登記。」
齊幼棠腦子炸了。
什麼?
方至誠也愣了:「賀參謀,您說什麼?」
賀朝柏看都沒看齊幼棠一眼:「我說,去辦結婚登記。」
「她寫匿名信罵我,我就娶她。」
「讓她一輩子待在我眼皮子底下,看她還敢不敢亂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