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紙婚書困死人
齊幼棠覺得自己在做夢。
一個荒唐透頂的夢。
她站在民政科的窗口前,手指捏著那張紅色的結婚證,紙張的邊角已經被她捏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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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件照是十分鐘前現拍的。
賀朝柏站得筆直,面無表情。
她垂著頭,臉白得像要昏過去。
咔嚓一聲,照片定格。
民政科的幹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看看賀朝柏,又看看齊幼棠。
「姑娘,你是自願的吧?」
齊幼棠張了張嘴。
不是。
她想說不是。
但賀朝柏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卻像一座山壓下來。
「自願的。」賀朝柏替她答了。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齊幼棠兩秒,最終還是蓋了章。
紅色的印章落在紙上,啪的一聲。
齊幼棠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從民政科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
賀朝柏把結婚證收進上衣口袋,扣好扣子。
「走吧。」
齊幼棠沒動。
她還站在原地,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小,被太陽拉得細長,像要被風吹散。
賀朝柏回頭看她。
「不走?那我讓人抬你走。」
齊幼棠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她不敢不跟。
這人能查出她的筆跡,能在半天之內辦完結婚登記,能讓民政科的人對她的沉默視而不見。
她鬥不過他。
吉普車停在路邊。
方至誠拉開后座車門,齊幼棠彎腰坐進去。
車座是硬的,坐墊上有一股舊皮革的味道。
賀朝柏坐在副駕駛,沒回頭看她。
「去家屬院。」
車子發動,輪胎碾過碎石子,咯吱咯吱響。
齊幼棠扭頭看向窗外。
紅星知青點離這裡有十五里地。
她的行李還在那兒,被褥、搪瓷盆、兩件換洗衣裳,還有藏在枕頭下面的半袋炒麵。
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我的東西……」
齊幼棠聲音很小。
賀朝柏這才回頭看她一眼。
「我讓人去收拾了。晚上送過來。」
齊幼棠抿緊嘴唇。
他連這個都安排好了。
她連回去收拾行李的機會都沒有。
軍分區家屬院在城北。
一排排紅磚房整整齊齊,院子裡晾著衣裳,空地上搭著煤棚子。
有小孩在院子裡瘋跑,追著一隻瘸腿的狗。
吉普車開進去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兒,往這邊看。
鍾秀娥正在院門口擇菜,看見車,眼睛都瞪圓了。
「賀參謀回來了?」
江翠花從隔壁探出頭:「這麼早就下班了?咦,車上還有個人?」
吉普車停在一棟三間平房前。
這是家屬院最好的位置,朝陽,帶小院子,院牆都比別家高半截。
賀朝柏推開車門下來,繞到后座,拉開門。
齊幼棠猶豫了兩秒,還是下了車。
她的鞋是布鞋,鞋底磨薄了,踩在碎石地上硌腳。
鍾秀娥和江翠花已經湊過來了。
「賀參謀,這位是……」
賀朝柏看都沒看她們,直接推開院門。
「我愛人。今天剛登記的。」
院子裡靜了三秒。
然後炸開了。
「什麼?!」
「賀參謀結婚了?」
「這姑娘是哪兒的?怎麼從來沒見過?」
齊幼棠被賀朝柏拽著手腕往院子裡走。
她聽見身後的議論聲,像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院門關上,把那些聲音隔在外頭。
齊幼棠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靠牆碼著一垛蜂窩煤,旁邊搭著一個簡易煤棚。
角落裡種了兩棵絲瓜,藤蔓爬上牆頭,垂下幾根細細的絲瓜。
房子是三間紅磚平房,門窗都刷成綠色,油漆有些斑駁。
賀朝柏推開中間那間房的門。
「進來。」
齊幼棠跟進去。
屋裡很暗。
窗簾拉著,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光。
賀朝柏拉開窗簾,光線湧進來,齊幼棠才看清屋裡的陳設。
一張雙人床,床單是軍綠色的,疊得方方正正。
一張辦公桌,上面摞著文件和書。
一個木頭柜子,櫃門關著。
牆上掛著一張地圖,被圖釘釘得平平整整。
除此之外,什麼裝飾都沒有。
齊幼棠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賀朝柏脫下外套,掛在牆上的衣帽鉤上。
「愣著幹什麼?進來。」
齊幼棠挪了兩步。
她盯著那張雙人床,喉嚨發緊。
賀朝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了。
「怕什麼?我還能吃了你?」
他走到柜子前,打開,從裡面翻出一床被褥。
「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齊幼棠愣了愣。
賀朝柏把被褥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娶你,不是為了睡你。」
「是為了困住你。」
他走到齊幼棠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不是喜歡寫東西嗎?不是喜歡罵人嗎?」
「行,以後你天天看著我,想寫什麼隨便寫。」
「但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得經過我的手。」
齊幼棠的手指蜷起來。
賀朝柏盯著她的眼睛。
「聽明白了?」
齊幼棠點頭。
她不敢不點頭。
晚上六點,方至誠把齊幼棠的行李送來了。
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拎在手裡晃蕩。
還有一床打了補丁的被褥,捲成一團,用麻繩捆著。
方至誠把東西放在院子裡,看了齊幼棠一眼。
「嫂子,你好。」
齊幼棠咬著嘴唇,沒說話。
方至誠撓撓頭,看向賀朝柏。
「賀參謀,那我先走了。」
賀朝柏點頭。
等方至誠走了,齊幼棠蹲下來,打開帆布包。
裡面是她的衣裳、搪瓷盆、牙刷牙缸,還有那半袋炒麵。
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動作很輕。
賀朝柏站在門口看著她。
「餓了嗎?」
齊幼棠搖頭。
她不餓。
從早上到現在,她什麼都沒吃,但一點都不餓。
胃裡緊緊的,像被一隻手攥著。
賀朝柏走進廚房。
齊幼棠聽見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然後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
她抱著帆布包,呆呆地坐在院子裡。
天色暗下來,院子裡的光線一點點褪去。
鄰居家的煙囪冒出白煙,風把煙味吹過來,嗆得人想咳嗽。
齊幼棠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想哭。
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褲腿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晚飯是一碗麵條。
清湯寡水的,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子,還有一個煎蛋。
賀朝柏把碗放在桌上。
「吃吧。」
齊幼棠坐在桌邊,盯著那碗面。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麵條是硬的,沒煮透,嚼起來硌牙。
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賀朝柏坐在對面,抽菸。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飄散,他眯著眼睛看齊幼棠。
「明天開始,你就是軍屬了。」
「家屬院的規矩,你得學。」
齊幼棠放下筷子。
「什麼規矩?」
這是她今天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賀朝柏彈了彈菸灰。
「早上六點起床,去大院門口參加升旗。」
「每周二下午兩點,去家屬院會議室開會,學文件。」
「每個月十五號,去軍區醫院體檢。」
「不許亂串門,不許打聽部隊的事,不許和外人說家裡的情況。」
他頓了頓。
「還有,每天晚上八點前必須回家。」
「違反一次,扣你一個月的軍屬補貼。」
齊幼棠握緊筷子。
「我……我沒答應嫁給你。」
賀朝柏笑了。
「你答不答應,都不重要。」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
「結婚證已經領了,戶口也遷過來了。」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賀朝柏的愛人,軍分區的軍屬。」
「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