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滋潤
「嗯,回去看我奶奶了,今天一早才回來的。」齊幼棠笑著點了點頭。
鍾秀娥停下手裡捶衣服的棒槌,湊近了些,上下打量了齊幼棠兩眼。
剛才在院子裡被賀朝柏那麼一鬧,齊幼棠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散乾淨,加上早上洗完臉散了會兒頭髮,發梢微潤,一雙杏眼水汪汪的,瞧著比前幾天剛來大院時精神了不少。
鍾秀娥臉上露出一抹曖昧的笑,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江翠花。
「翠花你快瞧瞧,我就說新婚小夫妻不一樣吧。你看幼棠這小臉紅撲撲的,白裡透紅,眼梢都帶著水光呢。」
江翠花哈哈一笑,壓低了點嗓門打趣道:「可不是嘛!賀副參謀長平時看著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沒想到關起門來這麼會疼人。幼棠,賀副參謀長把你養得挺滋潤啊,這小日子過得蜜裡調油吧?」
旁邊擇豆角的兩個嫂子也跟著笑起來:「年輕就是好,賀副參謀長身強體壯的,又剛結婚,可不得好好疼媳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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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幼棠蹲在木盆前,剛開始還沒聽懂她們話里的深意。
她以為嫂子們說她氣色好、過得滋潤,是指她在賀家吃得好穿得好,不用再像在知青點那樣風吹日曬地掙工分。
齊幼棠老老實實地接話:「還行,昨天回去我奶奶包了豬肉槐花餃子,早上小方同志又送了食堂的大肉包子,吃得挺好的。」
水池邊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鬨笑聲。
江翠花笑得直拍大腿:「哎喲喂,我的傻妹子,誰問你吃餃子吃包子了!我們說的是那個滋潤!」
鍾秀娥也抿著嘴直樂,看著齊幼棠的眼神里滿是過來人的促狹。
「剛才沈大姐去坐車前,還在路口跟我們聊了兩句呢,誇你們小兩口感情好,說自己抱孫子有望了。這兒也沒外人,跟嫂子們還害臊裝糊塗呢?」
齊幼棠拿著肥皂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著鍾秀娥和江翠花臉上那副意味深長的模樣,腦子裡靈光一閃,瞬間覺得眼熟得不行。
今天早上她在院子裡洗臉的時候,婆婆沈慧蘭也是用一模一樣的眼神看著她,笑眯眯地讓她多補補身體!
齊幼棠轟的一聲,整個人從頭頂紅到了腳後跟,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滋潤」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這群軍嫂根本不是在說伙食,她們跟婆婆一樣,全都以為她跟賀朝柏圓房了,而且還以為賀朝柏在這方面有多疼她!
「不是的,嫂子你們別亂猜,我們沒有……」齊幼棠慌了神,張嘴就想解釋清楚。
可話剛起個頭,對上四雙亮晶晶看熱鬧的眼睛,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這種事她怎麼解釋?
難道當著家屬院這麼多人的面,大聲宣布她和賀朝柏雖然領了結婚證、睡了一張床,但其實清白得跟白紙一樣,連手都沒正經牽過幾回嗎?
這話要是說出去,不僅沒人信,指不定明天整個營區都會傳出賀朝柏身體有問題、或者他們夫妻不和的閒話來。
到時候賀朝柏知道了,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齊幼棠把嘴唇咬得發白,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再多說,只能把頭埋得低低的,抓起水盆里的衣服按在搓衣板上,悶頭使勁搓洗起來。
見她羞得連脖子根都紅透了,一句話說不出來,幾個軍嫂更是認定了心裡的猜測,你一言我一語地笑著拿她打趣。
齊幼棠聽得耳朵嗡嗡響,手底下搓衣服的速度快得像飛一樣,草草漂洗乾淨兩盆衣裳,端起木盆落荒而逃。
一路小跑回到自家小院,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頭的說笑聲,齊幼棠才靠在門後喘了口氣。
她把木盆放在晾衣繩下,一件件把擰乾的衣服抖開掛上去。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風一吹,她那件淺藍色的舊襯衣輕輕晃動,衣角正好貼上了旁邊賀朝柏寬大的軍綠色襯衣。
兩件衣服並排掛在一塊兒,往下滴著水珠,瞧著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齊幼棠站在晾衣繩前發了會兒呆。
剛才在水池邊被嫂子們笑話的時候,她只顧著害羞窘迫。
可這會兒靜下來,回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一樁樁事。
明明全是些雞毛蒜皮、甚至帶著點霸道捉弄的小事,可這會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齊幼棠心裡頭非但沒有半點反感,反而像是偷偷含了一小塊水果糖,絲絲縷縷的甜意順著心口蔓延開來。
連帶著嘴角都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在傻笑時,趕緊抬手拍了拍臉頰,端著空木盆快步回了屋。
不能再瞎想了,兩千字的檢討還沒著落呢!
中午齊幼棠隨便熱了點剩菜對付了一頓,歇過晌午,便老老實實地坐到了裡屋窗邊的書桌前。
桌上攤著厚厚一沓方格信紙,旁邊放著賀朝柏平時用的那支黑色英雄牌鋼筆。
齊幼棠擰開筆帽,端端正正地在第一行中間寫下「檢討書」三個大字,接著另起一行,寫了個開頭。
「尊敬的賀朝柏同志,針對我今天早上對婚姻態度不端正的錯誤言行,我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
寫完這幾句套話,筆尖頓在紙面上,再也往下憋不出一個字了。
兩千字啊,整整五頁信紙呢!
她能反省什麼?
難道真寫自己千不該萬不該說結婚是假的,應該死心塌地跟他過一輩子?
這也太肉麻了,她實在下不去筆。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院子裡的樹影晃晃悠悠地投在窗欞上。
齊幼棠左手托著腮幫子,看著看著,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她想起賀朝柏冷著臉訓她時的模樣,又想起早上他把她按在牆邊時,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那個人平時看著兇巴巴的,其實心眼也沒那麼壞。
齊幼棠眼神散漫地望著窗外,腦子裡全是賀朝柏的影子,右手捏著的鋼筆無意識地在信紙上輕輕划動著。
一筆一划,順著心裡頭想的那個念頭,不知不覺地往下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外頭天色擦黑,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