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如何應對


  秦嬤嬤到底是太后身邊的老人,不論誰見著,都多少會給她幾分薄面的。

  唯有謝孤淮。

  

  他像是沒聽到秦嬤嬤痛徹心扉的哀嚎般,冷冰冰描述著雪蘭在被抓入大牢後,是經歷了哪些具體的嚴刑拷打,才吐出了所有的消息。

  即便是招了供,牢中每日的二十殺威棒也依然要打。

  如今雪蘭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快成一團血肉了。

  那男人描述得極其詳細,那副悲慘畫面幾乎就在眼前。

  在外頭偷聽的顧辭鳶,半乾的發梢還滴著水,巴掌大的小臉沒了血色,聽不下去,轉身就要走。

  哪知剛轉身,就莫名一陣頭暈目眩。

  在秦嬤嬤悲慘而壓抑的哭聲中,想著雪蘭血肉模糊的畫面,她只覺胸口憋悶,一陣胃部翻湧——

  「嘔——」

  屋裡兩人交談聲戛然而止。

  謝孤淮幾乎是在瞬間就掠出了房門,手提長刀,面如凶神惡煞,冷厲的視線直直鎖在她身上。

  直到看清眼前人是誰,他才微怔。

  漆黑眸子裡,倒映著她剛出浴的纖弱模樣。

  隔著幾步遠,秋風都能將她身上特有的女兒香送過來。

  謝孤淮心口那股憋悶的氣,這剎那消弭了不少。

  「怎麼了?」他問。

  聲音有些僵硬。

  哪知顧辭鳶白著小臉,身形晃了幾晃,愣是沒能說出半個字來。

  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也漸漸沒了光澤。

  謝孤淮蹙眉,當即收起手中長刀,在她搖搖欲墜的剎那掠過去,穩穩扶住她發軟的腰肢。

  小姑娘香香的、小小的、軟軟的,每次謝孤淮抱著她,總覺得稍一用力就會被人給捏壞。

  此時她沒了在城中指揮防疫時的兇狠勁兒,如菟絲花般攀附在他的胳膊上,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非常可愛。

  謝孤淮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竟就這樣一動不動,陪她呼吸著。

  半晌,小姑娘的臉色才稍稍好了點。

  「許是剛剛洗澡,泡太久了。」

  顧辭鳶仍覺得胃裡一陣陣的噁心,還好勉強能壓得住,只能扯了扯手裡的袖子,抬眸眼巴巴看他,

  「你……你抱我回去吧,我若再走兩步,只怕真的要嘔出來了。」

  謝孤淮依然沉著臉。

  他二話不說就將人打橫抱起,穩穩托在懷中。

  靴底踩過青石板路,沒發出半點動靜。

  「我命人叫大夫,」他說,「你的模樣,明顯不對。」

  顧辭鳶想都沒想,就抬手拽住他的衣襟。

  很有威懾力的動作,奈何她噁心想嘔,手臂綿軟無力,瞧來效果沒那麼強。

  「別,」她說,「我就是連著忙了一個月,熬狠了。剛才泡澡水溫度高了點,氣血往上涌,才會有點犯暈噁心,哪裡就到要找大夫的地步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身體什麼情況我還不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在青州名聲有點大。

  不少百姓都快將她當菩薩拜了。

  若半夜著急請了大夫來,明兒個不知要傳出多離譜的謠言來,要有多少人圍在知府府邸外要問個結果。

  這才是真正的勞師動眾。

  謝孤淮腳步半點沒停,徑直踹開臥房的門把人放到鋪著軟褥的拔步床上。

  見她唇色還泛著病態的白,壓根不信那套「累到犯暈」的說辭。

  不想與她爭辯,男人乾脆用力地將自己袖子從她手中抽出,隨後轉身就要出去請大夫。

  此時,在旁沉默許久的秦嬤嬤開口:

  「興許……王妃她,是有喜了呢?」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顧辭鳶。

  她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想起這一個月沒日沒夜連軸轉,確實已經許久不曾來月事了。

  可……

  可她和謝孤淮明明只有那一次。

  而且之後連服了半個月的避子湯。

  這怎麼可能?!

  謝孤淮已經邁出去的腳步,亦釘在原地,方才渾身未散的冷戾殺氣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他像突然失智成了傻子,半跪到床邊,伸出去想碰她,手卻在剛伸出半寸後就猛然收住。

  秦嬤嬤在旁邊抹著眼淚,終究還是笑了出來:

  「若當真有了身孕,可是天大的喜事!太后娘娘之前就天天盼著抱皇孫,這下指不定要多高興呢!」

  謝孤淮當即吩咐翳明把全青州最好的大夫都請來,還著人去行李里將補身體的藥材都翻出來。

  他難得高興得這麼明顯。

  但剛轉過身去,就瞧見了臉色慘白如死人的顧辭鳶。

  她右手不知何時搭在左手手腕上了。

  她給自己診了脈。

  滑脈,一月有餘,強勁有力……

  顧辭鳶先前那點犯暈的虛軟,已被鋪天蓋地的恐慌衝散了。

  上一世她被虐殺時,懷中小兒子軟糯的哭腔,還有大兒子為了替她擋刀,後背皮全被活剝的模樣,全在她腦子裡炸開。

  她不該在這個時候懷孕的!

  這根本不是原本那個時間節點!

  她苦心籌謀這麼久,就是要把兩個兒子穩穩帶到這世來。

  若這會兒當真冒出來個不合時宜的孩子,那兩個她記掛了兩輩子的小崽子,說不定就永遠錯失,再也找不到了……

  她指尖抖得厲害,眼神空洞大腦空白,整個人從裡到外炸到最後,只剩下一句冷冷的譏諷:

  「呵,我服了避子藥,怎可能會懷孕?」

  謝孤淮方才還亮得發燙的眼眸瞬間沉成寒潭,周身翻湧的冷意嚇得秦嬤嬤當即收起全部笑容。

  他冷笑,緊握成拳的手,指節咔咔作響:

  「你終於承認了。」

  顧辭鳶抿唇不語,只執拗地看著他。

  「溫泉山莊中,你著人去熬避子湯的當時,我就知道了。」

  謝孤淮此刻已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耳目,聲音冷得像冰碴,

  「你當我看不出,你直到今日,心裡還惦記著太子?只可惜,最後還是得給本王生孩子。呵,我吩咐她們把所有涼性避子的藥材全挑了出去,換成了溫養氣血的補品和坐胎助孕的藥。這一生,你都休想再和太子扯上干係。」

  顧辭鳶渾身的血瞬間衝到頭頂又狠狠砸下來。

  她連站都站不穩,伸著顫抖的手死死指著他,粗啞的嗓子破得不成調,翻來覆去只剩下那兩句質問:

  「為什麼要換掉我的藥?為什麼?你憑什麼自作主張改我的藥?為什麼?」

  她眼眶紅得快要滲出血,上輩子兩個兒子慘死的畫面在眼前反覆浮現,氣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剛剛的一室溫情,眨眼間便徹底土崩瓦解。

  謝孤淮瞥見她眼底翻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徹骨痛意,眼底譏諷愈發明顯。

  顧不得秦嬤嬤在場,他冷冷道:

  「這個孩子,你老老實實生下來,一切尚還好說。若讓本王知道你有打胎的心思……」

  他給外面使了個眼色。

  翳明當即揪著寶娟的領子,將人扔進了屋裡。

  小姑娘應是在外頭偷聽好一會兒了,顫顫巍巍跪伏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團,大氣都不敢喘。

  謝孤淮看都沒看她,只凝視顧辭鳶,猩紅的薄唇勾起殘忍的弧度:

  「你的軟肋,不止她一個。若讓本王知道你想對本王的子嗣下手,一次,殺一人。若消滅了,便一日毀一墳。顧辭鳶,你盡可試試,看本王敢不敢動手。」

  能讓顧辭鳶在意的墳,唯有鎮北侯府。

  她攥著褥子邊緣,指節繃得泛青,連掐進掌心滲了血都渾然未覺。

  杏眼中,通紅的眼尾沾著濕意,卻並未再繼續大喊大叫。

  半晌後,反倒嗤的一聲笑出來,那笑涼得像青州深巷裡積了半載的冰:

  「謝孤淮,你真是好手段。」

  堵在喉嚨口的所有質問,全咽回了肚子裡。

  這世上最無用的便是發怒和吼叫。

  她上一世連那樣的地獄都見識過,這點場面與之相比,不過如此。

  何況謝孤淮那男人瞧著正兒八經,其實骨子裡就是個瘋子。

  這種情況與他對著幹,只能激化矛盾,讓她更除不掉腹中孩子。

  更何況……

  都是她的孩子,怎能因上一世的兩個,就殺死這個?

  這個又做錯了什麼?

  連到這世上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嗎?

  顧辭鳶有些怔愣。

  謝孤淮見她終於服軟,周身裹著的冰碴子才化了大半。

  伸手想去撫她的發頂,卻被她偏頭避開。

  他也不惱,只沉聲道:

  「你好好歇著,往後雜事一概不用你管,等養足精神咱們就啟程回京,太后得知消息指不定有多高興。」

  外頭秋風卷著銀杏葉拍打著窗紙,顧辭鳶垂著眼,看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已不是小孩了。

  小孩子苦惱,還能討著糖吃。

  大人苦惱,只能是無能狂怒,貽笑大方。

  冷靜下來,她是該想想這次計劃外的懷孕,究竟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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