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走,回家吃藥
有顧辭鳶和謝孤淮合力提供的證據,顧相的處置,下來得極快。
三司會審的判決明發公示,判罰全貼合大乾律例,樁樁件件,令滿朝譁然,以至竟無一人敢為他求情。
其一,在位二十餘年間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賣官鬻爵。抄家時從相府地窖中搜出的貪墨銀錢合計超三百萬兩,幾乎抵得上大乾半年國庫存量。
其二,故意縱火燒死剛生產完的髮妻,偽造成意外失火,以至令先皇后慘死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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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與廢太子合謀,參與構陷皇子謝孤淮、散布他身有暗疾的不實流言。
其四,暗中和鮮卑外族暗通款曲,為廢太子謀逆輸送朝中核心重臣消息情報,屬謀逆從犯。
數罪疊加,判秋後問斬。
曾經在朝堂上八面玲瓏、人人禮讓三分的顧相,寒門出身卻位極人臣,令天下士子當作榜樣膜拜學習的顧相……
半生經營的清譽徹底碎成渣,成了全京城茶餘飯後人人唾罵的忘恩負義之徒。
顧氏滿門旁支男丁全部流放三千里至漠北苦寒之地充軍,女眷沒入掖庭為奴。
唯獨顧辭鳶早已與顧家劃清界限,又是拯救青州數十萬百姓的功臣、當朝太子妃,所以這番罪責不曾牽連到她身上。
判決下達之日,顧辭鳶拿著詔書,第一次去獄中探望自己那位父親。
寶娟本說應要給夫人燒紙,好告慰夫人的在天之靈。
可她活著的時候就與父親相看兩厭,死了定是早早投胎去了,怎麼可能還留在這裡十幾年,看父親和他青梅竹馬的表妹恩愛幸福?
這詔書,當然是讓兇手看到,效果才最好。
讓他活著看自己負心薄倖的過去,活著看自己名聲盡喪的未來。
·
顧辭鳶抵達大牢的時候,潮濕逼仄的牢獄裡霉氣混著鐵鏽味往鼻腔里鑽。
她如今懷孕六個月,早就不害喜了。
可聞著這味,還是乾嘔了半晌沒進去。
是快走到顧相牢房的時候,才幹嘔的。
畢竟她上一世就死在這樣的地方,苦苦煎熬了那麼久,早就聞習慣了。
顧相癱在鋪著爛草的地上,鬢邊全是白髮,全然沒了往日朝堂上八面玲瓏的清貴模樣。
見顧辭鳶過來,他先是滿面怒容,又迅速收斂起全部心思,跪下後砰砰磕頭,把所有罪責全推到已被下獄的繼室身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她看在親父女的份上,給自己留條活路。
事到如今,他還想活著。
顧辭鳶垂著眼,只冷笑著沒吭聲。
隔壁牢房關押著的,就是他的繼室、那位青梅竹馬的表妹。
即使沒刻意聽,隔壁牢房尖利的咒罵聲都吐字清晰、聲音洪亮,一刻不停。
顧辭鳶往那邊走了兩步,瞧見繼母聽著顧相把所有髒水都潑到自己頭上,氣得連頭髮都扯散了。
她蓬頭垢面,將當年兩人如何苟合,如何算計顧辭鳶母親的嫁妝、如何趁她生產虛弱時將她燒死的細節,都喊得清清楚楚。
末了,還瘋笑,質問他當年做這些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顧相聽得面如死灰。
他癱在爛草上再也磕不動頭,指節死死攥著地面的霉草,連半點辯駁的力氣都沒了。
過往歷歷在目,隔壁牢房的瘋婆子,與當初那個巧笑嫣然、醫術絕倫的少女,反覆在他眼前交替。
「當年……」
老頭子哽咽著說,
「當年我看出皇上忌憚鎮北侯府的權勢,才刻意疏遠她、冷落她,以此讓皇上看出我的忠心。
我與表妹……那晚,只是喝多了酒,我從無意背叛她。
我心中……我心中最愛的人,一直都是她啊……
可不知怎的,我想保護她,最後卻親手殺了她……
她是那麼愛笑的姑娘,心地純善,見到路邊的流浪狗,都會施捨吃食醫治傷病。
我那時,只是不甘心,以為她將我當做她幫過的那些人而已……」
他說到後面已經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了。
一會兒說愛,一會兒說背叛,一會兒說怨恨,一會兒說感恩。
隔壁繼室聽了,得知自己這些年果真從未得到過他一日的愛,更瘋狂地咒罵他、揭露他。
顧辭鳶冷眼看著這齣狗咬狗的鬧劇,將母親當年留下的筆記中,寫了他名字的那些,順著牢房們的縫隙丟了進去。
說再多,都無法改變他當年殺人的心,改變不了他造成的傷害。
「這是母親留下的手稿,」她淡淡道,「她早就知道你和那個女人合謀,要在她生產之日活活燒死她了。」
顧辭鳶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何種心情,講述這段讓人絕望的往事。
正在哭訴的父親,聽到這句話,如痴傻般猛地抬起頭。
顧辭鳶心中原本還有許多話想問他。
但身後忽然覆上來暖融融的大氅。
謝孤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伸手穩穩托住她後腰,怕久站累著懷了雙胎的她。
「牢里霉味重,回去吧,家裡燉了湯給你補身子。」他說,「你懷著雙身子,與將死之人待久了,晦氣。」
「不!別走!不要走!你與我說清楚!她豈會知道?!她怎能知道?!」
顧相瘋了般的嚎叫,在整個牢房裡迴蕩。
甚至壓過了那邊正在受刑的犯人的慘叫。
顧辭鳶踏出牢門,細碎的雪片落在肩頭。
她扯了扯正拉著自己的男人,淺笑:
「你還剩最後一次藥沒吃,我喝湯之前,你得先喝藥。」
男人摟著她腰際的手稍稍用力,冷哼:
「本王如今龍精虎猛,哪裡還需要喝藥?還是說,昨晚沒讓你滿意?」
話是這麼說,手其實還算老實,小心翼翼避過隆起的孕肚,扶著她往前走。
如今,這人確實是想舉便舉,不想舉也得舉。
還沒吃完整個療程的藥,就已經讓顧辭鳶有些吃不消了。
略一思忖,她鬆了口:
「你若不想吃,讓最後這點殘餘的藥力留在你體內,倒也無妨。」
如此,她晚上還能歇歇。
哪知那人反手就將她打橫抱起來,邁步走向溫柔鄉,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軟吻:
「走,回家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