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晚節不保


  從廢太子處離開後,謝孤淮帶著顧辭鳶,去了一處更冷僻的宮殿:

  念卿殿。

  奇怪的是,這宮殿冷僻安靜,沒有人影。

  卻半點都不荒涼。

  

  院子裡假山、流水,都被打掃得很乾淨。

  假山旁,還有兩排名貴的垂絲海棠。

  海棠枝椏上還裹著禦寒的棉套,顯然是被人精心照料了許久。

  整座宮宇,飛檐上的積塵被掃得乾乾淨淨,就連青石板縫隙里冒出來的細草都被仔細拔去。

  廊下掛著的竹製鳥籠空了許多年,籠邊卻一塵不染,半點蛛網都尋不見。

  而且庭院內景色獨特,和宮中其他宮殿都不同。

  只一眼,顧辭鳶就深覺此處有故事。

  「這是我母后的住處,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母后親自種的。」

  謝孤淮的聲音沉得像落了雪的湖面,連往常翻湧的戾氣都散得乾乾淨淨,

  「有專人打掃這處宮殿,而且只需半柱香的時間。

  因為父皇不許旁人擾了母后的情景。

  春時有人給垂絲海棠剪枝,冬日有人給樹枝裹棉套,寢殿裡她當年沒繡完的海棠花繡繃、常擱在臨窗桌案上的梨白小茶盞,都日日有人擦拭,半分灰都落不上……」

  他碎碎念說了很久。

  從這個念卿殿的維護,到年幼時父皇母后有多麼恩愛。

  他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拂過垂絲海棠枝上裹著的棉套,指腹蹭過布料上磨出的軟毛邊,聲音壓得很輕:

  「母后當年懷著我的時候,父皇天天陪她在這兒三步。還說,等孩子生下來,要教我爬樹摘海棠,釀海棠蜜酒。可惜……」

  「先皇后與我娘是舊識,我卻很少聽過她們的消息。你還知道什麼嗎?與我說說可好?」

  顧辭鳶縮在他暖和的大氅里,軟聲蹭了蹭他的下頜。

  男人將她往懷中更用力攏了攏,大氅上沾的細碎雪粒很快被體溫焐化。

  他笑了笑,拉著她往屋裡走,扶著她坐到椅子上,才繼續笑著說:

  「我與你年齡差別不大,不少事,也是聽父皇說的。」

  見顧辭鳶好奇得很,謝孤淮就耐心講起了他們兩個母親的事。

  據說,當初先皇后和顧相夫人,未出閣前,本是死對頭的。

  可某一日兩人扭打在一起,一同落水,各自昏迷三日醒來後,就性情大變。

  而且成了關係極好的朋友。

  之後顧相夫人出資,助當年還是窮書生的顧相一路高升,並與他喜結連理。

  先皇后則在一次宮外刺殺中,偶然救了皇帝,兩人一見鍾情,她便入宮做了皇后。

  她們兩個都才華斐然見識不俗,在京中名聲很大,與各自的夫婿也是一對璧人。

  可顧相有個青梅竹馬長大的表妹,上京尋親,險些遭人欺辱,還好得了顧相救治。

  顧相就將她安置在莊子中,時時探望。

  皇上這邊,也因有三宮六院,後宮爭鬥不休,與先皇后矛盾不斷。

  好歹日子算是過著了。

  先皇后比顧相夫人早生孩子幾年。

  也就是在謝孤淮五歲這年,皇帝和新入宮的蘇妃,在先皇后的誕辰日,於御花園中衣衫不整地私會,被赴宴的貴婦們都瞧見了。

  同時,顧相也將自己青梅竹馬的表妹接回府邸,還宣布她已有三月身孕。

  那一日,恰逢顧夫人臨盆,先皇后不顧阻撓,甚至動了兵器,無論如何都要陪著顧夫人生產。

  她到府中時,顧夫人恰好生出一女,已從產房抱出。

  恰好此時,天降下雨,雷擊朽木,讓顧夫人生產的屋子燃起熊熊大火。

  先皇后不顧一切沖入火海。

  再未出來。

  待大火熄滅時,下人們找到了她們燒焦的屍身。

  兩具屍身,直到最後,都是握著手的。

  奇怪的,尋常燒死的人,因劇痛,大多面目猙獰。

  她們兩個的屍身,卻面容安詳,帶著淺笑,好似能擺脫此間事,獲得新生一般。

  「等開春海棠開了,咱們就在這院裡擺宴,看著咱們的小崽子追著蝴蝶跑,一家人一輩子都安安穩穩的。」

  謝孤淮低頭,在顧辭鳶泛紅的額頭上印了個帶著寒意的吻。

  腹中兩個小糰子似是聽見他的話般,齊齊隔著軟緞衣物,輕輕拱了一下。

  軟乎乎的力道,謝孤淮和顧辭鳶都感受到了。

  顧辭鳶失笑,指尖撫過梨白小茶盞瑩潤的釉面,半晌後才緩緩開口:

  「如此說來,我父親受了母親的恩惠,卻與我繼母共同逼死了她?」

  偌大的相府,怎麼可能任由大火蔓延,救不出兩個婦人?

  這事聽著,比笑話都有意思。

  男人頷首,看著院中海棠話,目光悠遠:

  「幼時記憶,我有很多。不過其中父皇和母后恩愛的少,爭執的多。

  父皇與那些后妃糾纏,被母后撞見已不止一次兩次了。

  那日她不顧一切去找顧夫人,也許原本就已做好準備,拋下父皇,再不回宮中了。

  說不準那兩具焦屍並不是她們,她們兩個此刻正假死脫身,在別處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

  這話,顧辭鳶很相信。

  因為母親給她留下的那些寶貝,各有各的妙用,都像是天上神仙才能有的東西。

  能有這麼多寶貝的母親,怎麼可能會被一場火燒死?

  興許,她們本就是天上來的仙女,各生下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就算完成任務,重新回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謝孤淮見她望著院中的海棠出神,怕她凍著,就著人倒了些早準備好的蜜棗薑茶送到她手邊。

  顧辭鳶接過細品,暖融融的甜意滑過喉嚨。

  男人為她挽起鬢邊碎發,淡淡道:

  「放心,顧相和他的繼室,一個都跑不了。」

  這點,顧辭鳶倒是完全不懷疑。

  顧語琴已死。

  他們兩個半生籌謀,皆落了空。

  而她作為母親的女兒,卻仍順利成了太子妃,而且生活幸福,夫妻恩愛。

  只論這點,就足夠那對夫妻噁心到食不下咽、寢不安眠。

  更何況顧相這些年在官場,為人圓滑,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把柄落下。

  這把柄,顧辭鳶上一世恰好見過。

  過去她為家裡著想,照顧庶妹,保護父親,替他們收拾過不少首尾。

  這次。

  那些貪腐的銀子、那些賣出的人情,可都要一分不少地還回來。

  還有父親的晚節,只怕都是保不住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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