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馬奴借刀,貴人相助


  趙虎收回手,轉過身,盯著站在台階下的陸青,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看不出來。」

  「你這馬奴別的本事沒有,伺候牲口倒是有一套。」

  陸青低著頭,姿態放低:

  「小人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以免耽誤燧長的軍情。」

  趙虎聞言,眯了眯眼,沉默了一會,揮了揮手,對著身後的四個斥候吩咐道:

  「你們幾個,先把馬牽到柵欄外頭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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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四個斥候應了一聲,解開韁繩,牽著五匹黑馬走出了醫帳院子。

  周小乙和劉山兩個學徒見狀,也很有眼色地縮回了後頭的偏帳里。

  院子裡只剩下了陸青和趙虎兩個人。

  趙虎往前走了兩步。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陸青面前的光亮,壓低了聲音開口:

  「以前王醫官在的時候,每個月都會給老子配幾盒治凍瘡的黑膏藥,裝在黑木盒子裡的。」

  「你接管了醫帳。」

  「在王醫官的藥櫃裡見過沒有?」

  聽到這話。

  陸青心頭微動,表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果然開口要這黑膏藥了。

  看來自己猜得一點沒錯。

  這趙虎最近肯定還要往關外跑,急著用這種摻了【遮味香】的黑膏藥去掩蓋氣味,防備營里的軍犬呢。

  陸青連忙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回趙燧長。」

  「小人昨天整理王醫官遺物的時候,確實在裡屋的小藥櫃底下瞧見過幾個黑木盒子。」

  「小人也不認識那是什麼藥,一直沒敢亂動。」

  「既然是王醫官專門給燧長備下的凍瘡膏。」

  「小人這就去給你拿過來。」

  說完。

  陸青轉身走進醫帳裡屋。

  不多時。

  手裡就捧著三盒早就加了【皂角粉】和【母犬發情腺脂】的黑膏藥走了出來,雙手遞到趙虎面前:

  「趙燧長。」

  「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趙虎接過黑木盒子,拔開其中一個蓋子,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一股刺鼻的生薑草藥味。

  混著熟悉的狼油腥氣鑽進鼻孔。

  跟以前王醫官給他的一模一樣。

  趙虎沒有起疑,滿意地蓋上木盒,把三個盒子全都揣進了懷裡。

  隨後低頭看著陸青,敲打道:

  「是這個。」

  「希望你這小子不要不識抬舉。」

  「眼睛放亮點。」

  陸青把頭垂得更低了,悶聲應道:

  「是。」

  「小人一定謹記趙燧長的教誨。」

  趙虎冷笑一聲,沒再多留,轉身大步走出醫帳柵欄,翻身上馬,帶著四個斥候兵往北邊第三烽火

  台的方向去了。

  陸青站在醫帳門口,看著趙虎幾人騎馬遠去的背影,這才慢慢直起腰。

  眼神冷了下來。

  加了料的黑膏藥已經送出去了。

  只要趙虎敢把這黑膏藥塗在馬身上或者麻袋上,兩個時辰之後,裡頭的【皂角粉】就會把【遮味香】的藥性化得乾乾淨淨。

  到時候母犬腺脂的氣味散出來。

  營里的軍犬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見。

  不過。

  陸青心裡也很清楚。

  光靠這三盒動了手腳的黑膏藥。

  不足以把趙虎徹底按死。

  趙虎畢竟是管著烽火台的燧長,又是煉血境的武者。

  要是營門那邊的守軍沒有提前防備,就算軍犬聞著味叫喚起來,趙虎隨便找個馬匹沾了野獸腥臊的藉口,再亮出燧長的腰牌硬闖,守門的普通兵卒也未必敢攔他。

  想要一棍子打死。

  還得借刀才行。

  「找誰好呢?」

  陸青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

  張軍正地位太高,自己一個馬奴,貿然跑去軍正那裡告發一位燧長,沒有實打實的鐵證,反而容易惹人生疑。

  相比之下。

  管著東西兩棚戰馬的孫什長,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第一天晚上西棚九十二匹戰馬中了【醉馬芨芨草】的毒,要不是自己救了回來,孫什長這個馬棚主管也得跟著掉腦袋。

  孫什長比誰都恨那個往馬棚運毒草的人。

  只要把線索遞給孫什長。

  孫什長自然會去找陳百夫長和張軍正。

  陸青拿定主意。

  就決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

  醫帳外頭小路上,白芷正挎著一個竹籃子,頂著寒風走了過來。

  其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挽成髮髻,臉上帶著一絲淺笑。

  「夫君。」

  「過來給你打下手。」

  周小乙和劉山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白芷,連忙客氣地喊了一聲:

  「見過嫂子。」

  白芷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陸青看著白芷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尖,溫和地開口:

  「外頭冷。」

  「快進屋裡暖和一下。」

  「小乙,你帶嫂子去後頭認認常用的金瘡藥和布條,今天中午給傷兵換藥的時候,讓她幫著打下手。」

  周小乙連忙應道:「好嘞,嫂子請跟我來。」

  看著白芷跟著周小乙走進偏帳。

  陸青也走進了裡屋。

  趁著上午還沒有多少傷兵過來。

  按照昨晚無字石碑獎勵的【續骨膏】藥方。

  從藥櫃裡抓了接骨木、自然銅、血竭等十幾味藥材,放進石臼里搗碎,架在泥爐子上慢火熬製起來。

  這【續骨膏】是真正的好東西。

  到時候獻給營里。

  即便不能獲得軍功,也能提升地位。

  陸青熬了差不多一個時辰。

  濃稠的黑色藥膏終於熬成了,裝滿了五個小瓦罐。

  就在陸青把藥罐封好的時候。

  昨天晚上那個巡邊二隊的騎兵什長秦山,裹著厚厚的繃帶走進了醫帳。

  剛進門,秦山就衝著陸青抱了抱拳:

  「陸醫官。」

  「大喜事啊。」

  「俺今天一早去中軍大帳匯報了昨晚十里坡的戰況,把你和嫂夫人昨晚熬了一整夜,救活咱們二隊二十五個弟兄和二十匹戰馬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告了軍侯和張軍正。軍侯聽了高興得很,當場誇你醫術了得,讓張軍正在功勞簿上又給你記下了【兩個小功】。」

  陸青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連忙拱手道謝:

  「多謝秦什長替小人美言。」

  兩個小功。

  算上之前救馬拿到的三個小功,還有斬殺王醫官拿到的一個大功。

  他現在手裡已經有一個大功,五個小功了。

  按照邊軍的規矩。

  十個小功可以折算成一個大功。

  只要再攢五個小功,就能湊夠第二個大功了,距離脫籍又近了一小步。

  送走秦山之後。

  到了中午。

  陸青帶著白芷,還有周小乙他們,把傷兵營那二十二個老傷兵,以及昨晚新送來的二十五個騎兵的傷口全部換了一遍藥。

  白芷手腳麻利,認穴又准,幫著拆布條、遞銀針、擦血水,一個人頂得上周小乙和劉山兩個人。赫連等一眾老兵看著陸青夫妻倆配合默契的樣子,一個個羨慕得不行,嘴裡直夸陸醫官好福氣。

  ……

  吃過午飯。

  傷兵們都歇下了。

  陸青摸了摸懷裡提前包好的那半截【醉馬芨芨草】草梗,還有從王醫官藥櫃暗格里拿出來的一盒沒動過的真黑膏藥,對著白芷和周小乙交代道:

  「你在醫帳里歇會兒。」

  「我去東棚那邊看看前幾天救回來的那四十五匹戰馬。」

  白芷點了點頭:「好,夫君早點回來。」

  陸青走出醫帳,順著營道往東棚走去。

  到了東棚門口。

  正好瞧見孫什長背著雙手,正站在馬棚外頭訓斥幾個偷懶的馬奴。

  看到陸青走過來。

  孫什長臉色一緩,停下訓話,笑著招呼道:

  「陸青,今天醫帳那邊不忙?怎麼有空回馬棚轉轉?」

  陸青快步走上前,彎腰行了一禮。他看了看四周來往的馬奴,壓低聲音對孫什長說道:

  「孫什長,小人有件要緊的事,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單獨跟你稟報。」

  孫什長見陸青神色嚴肅,愣了一下,收起臉上的笑容,點了點頭:

  「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

  走進了東棚旁邊一間平時用來堆放馬鞍和草料帳本的值房裡。

  孫什長關上木門,轉過身看著陸青問:

  「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說吧,這屋裡沒外人。」

  陸青沒有繞圈子,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個粗紙包,還有那個裝黑膏藥的黑木盒子,雙手遞到了孫什長面前:「孫什長,你先看看這兩樣東西。」

  孫什長有些疑惑地接過粗紙包打開。

  只見粗紙上面,放著半截發黑的草梗,還有一小塊乾結的暗紅色泥巴。

  孫什長管了這麼多年的馬棚,第一天晚上又親眼看著陸青從中毒的戰馬嘴裡摳出毒草,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那半截草梗。

  他的臉色刷地一下變了:

  「這是【醉馬芨芨草】?」

  「還有關外紅泥溝的紅泥?」

  「陸青,這東西你是從哪兒翻出來的?」

  陸青垂著頭,語氣平靜地開口:

  「回孫什長的話。」

  「其實小人這幾天心裡一直有個疑問,王醫官一個常年待在軍營里的醫官,很少出營門,他是從哪兒弄來那麼多關外才有的【醉馬芨芨草】的?而且當時張軍正帶著軍犬把營里搜了個底朝天,為什麼連半點毒草的氣味都沒聞出來?」

  「直到前天下午。」

  「管第三烽火台的趙燧長牽了五匹受了內傷的候望快馬來醫帳讓小人治。」

  「小人在給那五匹快馬清理馬蹄鐵的時候,從馬蹄縫隙里摳出了這半截【醉馬芨芨草】和關外紅泥溝的紅泥。」

  聽到這話。

  孫什長的瞳孔猛地一縮,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你是說趙虎?」

  陸青點了點頭。

  又指了指孫什長手裡的那個黑木盒子:

  「小人當時也不敢亂猜,怕冤枉了趙燧長。」

  「可昨天小人在整理王醫官留下的私人小藥櫃時,在抽屜夾層里發現了十幾盒這種黑膏藥。這黑膏藥裡頭摻了北狄荒原上的狼油,還有一種叫【遮味香】的香粉,塗在馬身上或者麻袋上,就能擋住毒草的氣味,避開軍犬的鼻子。」

  「小人問了醫帳的兩個學徒。」

  「他們說這種黑膏藥,王醫官生前只給趙燧長一個人用。」

  「而且就在今天早上,趙燧長來醫帳牽走那五匹快馬的時候,還專門向小人討要走了三盒這種黑膏藥。」

  孫什長聽完這番話,後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

  雖然沒有證據。

  但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如果是管著前沿烽火台的趙虎,利用巡邊的職權,替王醫官從關外把毒草馱進來,完全解釋得通。

  而且。

  孫什長腦海里閃過之前查驗王醫官和獨眼劉三人屍首的場景。

  全都是被人用霸道的腿功踹死的?

  甚至他還懷疑過陸青的腿有問題。

  可現在的話。

  全想通了。

  王醫官不會腿功,但身材高大同樣是煉血境修為的趙虎會啊。

  趙虎和王醫官本來就是穿一條褲子的同夥,獨眼劉那三個外圍暗樁,肯定是因為辦事不利或者捏著趙虎的把柄,才被趙虎出手踹斷骨頭滅了口,再埋在王醫官院子後頭的。難怪這兩天趙虎像瘋狗一樣四處派人打聽獨眼劉的事,原來是做賊心虛,怕查到他自己頭上?

  孫什長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看著陸青道:

  「好險。」

  「我差點就懷疑你。」

  「要不是你小子心細,發現了這毒草梗和黑膏藥,讓趙虎那個吃裡扒外的畜生繼續留在烽火台上,咱們刀馬營的馬棚早晚還得被他害死。」

  陸青低著頭:

  「小人也是怕馬棚再出事。」

  「所以才稟告你的。」

  「但是小人沒有證據,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然後我怕打草驚蛇,所以只能先來找孫什長拿個主意。」

  陸青很聰明,半個字都沒提自己已經在給趙虎的黑膏藥里動了手腳的事,只把發現線索的功勞和決斷全都推給了孫什長。

  孫什長重重地拍了拍陸青的肩膀,點點頭:

  「你做得對。」

  「這事兒要是直接鬧大。」

  「趙虎在烽火台上得了信,拍拍屁股就能往北狄跑。」

  「你回醫帳照常干你的活,剩下的事交給我。」

  「我這就拿著這毒草梗和黑膏藥去找陳百夫長和張軍正,讓他們暗中調集軍犬和刀兵盯死北門。只要趙虎敢再從關外往營裡帶東西,這次定讓他插翅難飛。」

  陸青彎腰行禮:

  「全憑孫什長做主。」

  說完之後。

  陸青心裡就塌實了。

  網已經撒下去了。

  接下來。

  就看趙虎會不會頂風作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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